铁链拖地,叮——当,叮——当,钝重的声响从城门口一路滚过来,盖过了市井里的叫卖。
一个汉子挤开人群,探着脑袋往里头望,满脸茫然:“老乡,这……这是咋了?这么大阵仗?”
旁边挎着菜篮的妇人撇撇嘴,声音尖酸又笃定:“还能咋?朝堂那老大人,姓苏的,一家子通敌叛国,证据确凿,今个儿判了流放三千里!”
“看着挺斯文的一个人,心黑透了!听说害了好几位大人,抄家抄出几大车金银呢!”
“活该!这种人,砍头都便宜了!”
议论声、唾骂声、嫌恶声,这些声音一股脑往那支队伍砸。
枷锁压在队伍里每个人的肩上,衣衫早就被汗水和血污浸透,铁链勒进肩颈的皮肉,每挪一步都在颤抖。
押解的酷吏面色阴鸷,见有人脚步稍缓,鞭子唰地抽过去,落在背上就是一道血痕。
“走!磨蹭什么!还敢偷懒!”
“再慢,就地打死,扔去喂野狗!”
话音落下,队伍里没人敢哭,也没人敢喊冤,男人垂着头,妇人捂住孩子的嘴,连呼吸都放轻。
最前头的苏老大人白发散乱,嘴角凝着血,却依旧硬挺着腰杆,不肯弯一下。他身边跟着个小小的孙女,不过六七岁,小手死死攥着祖父的衣角,脸白得像纸,一双眼睛又慌又怕。
人群外围,树影底下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身形清瘦、眉眼沉静的中年男子,另一个是个才八岁模样的小姑娘。
小姑娘腰间悬着一把与她身形不太相称的短刀,刀穗轻轻晃着,正是萧离忧。
她听着耳边一句句“通敌叛国”“证据确凿”,小眉头越皱越紧。
不等男子拦阻,她忽然从树影里走出来半步,仰着小脸,清清楚楚地问了一句:
“你们说苏老大人叛国,有确凿的证据吗?”
一句话落下,周围瞬间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钉在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小娃娃身上。
那挎菜篮的妇人先是一愣,随即尖着嗓子道:“小孩子家家懂什么!官府定的罪,还能有假?”
“就是就是,别是疯了吧,敢替奸贼说话!”
萧离忧抿着唇,还想再说。
一只微凉而稳定的手忽然伸过来,轻轻按住她的肩,将她往后一带,稳稳护回身后。
男子对着周遭众人淡淡颔首,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分说的力道:
“孩童无知,随口乱言,诸位莫怪。”
话音落下,他不由分说,牵着萧离忧的手,转身便往人少的地方去。
直到远离了喧闹的人群,萧离忧才挣了挣,小声不服气:
“先生,他们根本没有证据……”
男子脚步未停,只轻轻叹了一声,声音轻得像风:
“离忧,你要记住。
这世间很多事,不需要证据。
他们只需要,他们愿意信的‘真相’。”
不远处,流放的队伍还在鞭声与铁链声里,缓缓挪向城外。
没有人再记得,刚才有个小姑娘,问过一句——有证据吗?
一路骂声、鞭声、铁链声,搅得满城燥热。
直到出了城门,离开了人烟,酷吏才不耐烦地挥挥手:“歇半刻,接着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