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膳包经过腊月三日试吃,口碑极好。赵老爷大喜过望,受了赵承宗的撺掇,年前盘下一个铺面——是一家转手的酒楼。经过一番拾掇,于正月正式挂起了“赵氏药膳坊”的牌子。一通热闹的鞭炮声后,正式开门纳客。
年下歇了七日,是孙老大夫定的规矩:街上人都要歇,伙计也要歇,药膳这东西,不赶年节的口。
正月初八卸的门板,头一日就坐了半堂——大半是老面孔。西街的孙婆婆,去冬咳得直不起腰,从冬月就开始喝药粥,如今能拄着杖自己走来;斜对门刚生了二胎的林家娘子,把家里炖汤的差事干脆整个托给了铺子;还有国子监后巷备州试的张生,去冬在这里将养了一个月,如今面色红润,逢人便说药膳养人。
三成回头客,七成新客。新客几乎都是老客引来的——一个人身上的变化,比十张告示都管用。
药膳包的生意也稳了。配好的料,纸包扎好,客人心疼钱想自己熬的,买一包回去;懒得动手的,就在堂里要一盅。灶上几口大锅,一口滚粥,一口炖汤,另外几口温着各种药膳,伙计们吃饭都得换着班去。
这样的日子,说不上烈火烹油,却是实打实的:本钱一分一分回来,名声一寸一寸铺开。若按前世的算法,这家店已经过了活下来的那条线,正在往“好起来”走。
伙计们对掌灶姑娘那点“怪处”,早已见怪不怪。一是能吃,她的饭量顶铺里两个伙计,吃得清淡,荤腥不忌,净挑好克化的,人却不见长膘,只见面色一日比一日红润,一日比一日白皙。二是每日晌午,后院柴房要静一炷香,谁也不许近前——承宗发了话,说姑娘歇午觉。
只有她自己知道,色身转化,吃下去的是本钱。这一关,书上写得明白,省不得。
开春的风还是有些刺骨,可街面上已经不一样了。南来的消息一日紧过一日:漕河快开了。船一动,春上那批料就该到了——参、芪、归、地,四味主药,药膳坊本钱的大头,都在那一船上。
她等着船。铺子里,汤照熬,粥照卖,日子像灶上的小火,不紧不慢地滚着。
二月初,孙老大夫照例来给老主顾复脉。
孙婆婆的咳好了七八分,脉上还余一点浮;张生补了一冬,脉倒有神了,孙老给他把安神那味去了,“省几个钱,多买两斤肉”。老人复脉,从来三句话:怎么样,忌什么,下月几时再来。
这一日她本是端药进去的,孙老一时兴起:“来,丫头,也让老夫看看。”
她伸出手,腕下垫了个小枕。
三根手指落上来,停了停。
孙老的手,顿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若不是她这一年练的就是“听”的功夫——听息、听劲、听自己——她不会觉出来。
诊室里静了片刻。窗外有伙计在劈柴,一下,一下。
“孙伯,”她问,“可是有什么不好?”
孙老没抬眼。指下又静静候了一候,候得比给谁都久,才缓缓收手。
“不是不好。”他把她的手腕推回去,替她拢了拢袖口,“是太好。”
心下却在默念先师曾说过的一句话:六脉调和,非鬼即仙。
此女年纪轻轻,竟有如此脉象,不禁赫然。
她怔了怔:“太好?”
“嗯。”老人略一定神,转头去唤下一个,“春气发了,油腻的少进,药粥照旧。去吧。”
三句话,把她打发出了诊室。
可“是太好”三个字,跟了她一下午。
晚间坐在灯下,她把这三个字翻来覆去地看。太好——不是气色太好,不是脉太快太慢,他说的是脉。她读过监本《伤寒论》,平脉、病脉,条分缕析,她都记得。可书里没有一条讲:一个“太好”的脉,是什么脉。
临睡打坐,坐定了,那句老话又浮上来——
命蒂从来在真息。
她隐隐觉得,她与这句话之间隔着几重迷雾,老是看不清。
数息,从一数到十,再从十回来。数到第几轮,人沉了下去。
先是光。
一大片晨光,从东边斜斜铺过来,落在一片空场上。有人影在光里动——一抬手,一迈步,慢得像水底的动作。
是那个教拳的人。
她看不清他的脸。隔着几十年,也许还隔着一世,那张脸像蒙了雾的玻璃,怎么也聚不拢。白球鞋、灰扑扑的裤子、哨子挂在颈上晃,这些都在;唯独脸,是糊的。
可动作是清的,一寸都不糊。
野马分鬃。
两臂一分,前掤后按,腰随身换,弓步缓缓踏实。那个人的嗓子也跟着响起来,隔了这么多年,字字清楚:
“这一式,接的是正面来的直劲。来力推你,你挡不住——也不用挡。分。把它分到两边去,人自己就站不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