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诗会（第1页）

风摇檐铁，日转窗纱，不知不觉间，日子到了。

浮云楼临渠而立，青瓦灰墙，楼前人车喧嚷。宁家三姊妹上了二楼，人已经到了大半。宁愫目光扫过席间，还没认全，身后有人唤她：

“宁二娘子。”

她回过头，崔淮站在两步开外，手里拎着一壶酒，朝她微微颔首。他今日穿了件月白衣衫，清清爽爽，像渠水上漂过来的一片竹叶。

“可算来了。”他笑了笑，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间，才接道，“还怕你不肯接帖子。舍妹在那边……”他朝东窗方向偏了偏头，“劳烦你多陪她坐坐。她自幼被惯坏了，难得有说得上话的伴儿。”

宁芷在旁边哼了一声，眼睛却看着崔淮：“脸色不好就别出门嘛。”

崔淮闻言也不恼，朝宁芷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三分歉然：“三娘子说的是，回头让她给你赔不是。”又转向宁愫，声音低了些，“那日的事，是我没招呼周全。”

宁愫屈膝回了半礼：“崔三郎言重了。”

崔淮便不再多说，拎着酒壶不紧不慢地退开，途经两张席面时被人叫住，停下来说了两句话。

宁婉忽然淡淡说了句：“两位妹妹自便吧，我去寻表姊了。”不等回应便转身走了。宁芷看了宁愫一眼，又朝东窗那边扫了一下，咬咬牙跟了上去。

宁愫朝东窗走过去时，崔汐月正坐在席上跟两个姑娘说话，她穿了一件鹅黄衫子，手边放着一把团扇。看见宁愫过来，她拿起扇子慢悠悠摇了两下，往前一挡。

“崔娘子。”宁愫在旁边的席面坐下，“几日不见。”

崔汐月“嗯”了一声，眼睛转向窗外。旁边的姑娘朝宁愫点了点头，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崔汐月开口，便自己端茶喝了。

宁愫也不急，就着这个空当抬眼把楼上扫了一遍。南窗那边有个穿靛蓝色袍子的正跟人说话，笑得张扬，满室低声里格外惹眼。她多看了一眼，不认识，便收回了目光。

余光里崔汐月的扇子还在摇，袖口下压着一张折好的花笺，露出一个角。宁愫没多看，只轻声说了一句：“今儿人来得不少。”

崔汐月终于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谢家办的，人来得多有什么稀奇。”她停了停扇子，“倒是你，我以为你不来。”

宁愫笑了笑，没接话。

这时北窗下有人拍了拍手。一个穿深青锦衣的年轻人走出来，身量修长，嗓音不高但能送遍整层楼：

“诸位，客到齐了，咱们也别干坐着。今日渠水正好，以‘水’为题轮一圈，接不上来的罚三杯。”

他笑了一下，从婢女托盘上拎起酒壶晃了晃，“老规矩，莫让顾六独美。”

宁愫偏过头，低声问旁边那姑娘：“那位就是谢昭，谢伯言？”

“可不是。”姑娘低声答，“谢大郎君好脾气，年年办诗会，酒水管够，罚酒也管够。”

谢昭说完，目光扫过全场，在宁愫这个方向停了不到半息便移开了，崔汐月手里的扇子忽然停了。

宁愫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以‘水’为题，从——”谢昭环顾一圈，目光在南窗那三个年轻人身上停了一停，最后落在那个穿靛蓝色袍子的身上，“怀安先来吧。上月你的那首《池上》可让我记了好久，今日莫要藏锋。”

靛蓝色袍的年轻人闻声站了起来，折扇往掌心一敲，笑道：“伯言兄记性倒是好。”

柳昇，柳怀安。

宁愫的指尖在茶盏边沿上顿住。她抬眼望过去，那个靛蓝色袍子，折扇，方才笑得张扬的。原来这就是父亲替阿姊想看的那位柳家嫡次子。

柳昇闻言再次站定，朝四周拱了拱手，开口前目光越过众人，在谢昭脸上停了一瞬：“既如此，献丑了。”

他念了一首七言绝句。以“渠水”为题，写雨后水涨、白鸟飞过、晚霞映波。句法古雅，用典精妙，尾句收得尤其漂亮。

宁愫听着，没动，低声说了句：“太顺了。”

“好！”顾家六郎顾明轩第一个拍案，“这‘一川碎锦’四字，够我喝三杯了。”

旁边几人跟着点头附和，有人举杯朝柳昇扬了扬：“怀安兄好才情，今日又进一层，莫不是得了什么秘法？”

柳昇笑着摆手：“哪里哪里，顾兄抬爱。”他坐回去，折扇展开又合上，朝左右两人偏头说了句什么，几个人低低笑起来。

坐在宁愫左侧的姑娘跟着鼓了两下掌，转头对她笑道：“柳二郎的诗当真越发好了。”

宁愫点头，笑了一下，没接话。

楼梯口传来一阵动静，先上来的是两个穿青袍的内侍，一左一右，手执拂尘，上了楼便分站两侧，目光扫过全场。

满堂的交谈声像被一只手按住了，一层一层低下去，最后只剩下纱帷翻卷的风声。

楼梯口才慢慢走上来一人，素色衣袍，腰间一条白玉带，头上没有戴冠，只用一根乌木簪束发。他身后半步跟着一个年轻人，垂着眼，青布直裰，手里一卷竹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