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第 1 章（第3页）

“书不值钱。”蒙面人随手把那盏青铜灯放到一边，“这些书是搭头。谁买我这盏灯，书白送。”

“你那盏灯卖多少？”

“你不买它。”蒙面人说，“三十五两。你买不起。”三十五两。李牧身上全部的积蓄加在一起不到三两。他沉默了片刻，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身后传来蒙面人低低的笑声。不带嘲弄，更像是一种“我早就知道”的笃定。

第二个摊上摆的是药材。成捆的干茎叶捆扎整齐，旁边有几只布袋，袋口扎着，只露出一点暗红色的粉末。卖家是个戴帷帽的女人，面前站着一个佝偻的老太婆。老太婆伸出一只满是老年斑的手，在药材上轻轻按了一下，暗中比了一个手势。拇指扣住食指第一关节。摊主微微摇头，伸出五指张开，再握拳。老太婆收回手，转身走了。全程没有一句话。

李牧看不太懂，但他在心里记住了那个手势。

第三个摊上的货物让他脚步慢了下来。

一个裹着黑斗篷的人蹲在地上，正从一个陶罐里往外掏东西。骨灯凑得很近，青光照亮了手掌里的物件。那是一截手指骨。涂了朱漆的指骨，在幽青灯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像凝住的血。买家是个穿灰袍的中年人，伸出一根手指在指骨上点了三下。卖家摇了摇骨灯。买家又伸出手，拇指扣住中指。卖家把骨灯晃了两下。

交易定局。

买家从怀中摸出一串铜钱放在摊上，取走指骨，裹入一块黑布，起身没入人群。卖家把铜钱数也不数地扫进一只布袋，继续蹲回原处，等着下一个主顾。

李牧移开视线。

他继续往前走，目光扫过两边的摊位。有的摊在卖旧铜器，有的在卖胡商的琉璃珠串，有的在卖一卷一卷的旧纸，有的摊位上竖着一面小小的青布三角旗。他在好几个摊上都看到了同样的旗。他问老柴的话还没说出口，老柴已经压低嗓子开了口：“青旗帮的地盘。”他说话的时候嘴唇几乎不动，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这鬼市有三股势力。东街青旗、暗渠铁舟、西街赤木。插旗的摊别惹。不插旗的摊。也别惹。都一样惹不起。”

李牧记住了三帮的名字。

他继续走，想把这鬼市从头到尾看一遍。

刚走出几步，西街口方向传来一阵压低了的骚动。他循声望去。街口的一块空地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赤膊的西域胡人，皮肤黝黑，满身都是烫伤留下的疤痕，像一幅被反复烧灼过的地图。他手里攥着一团拳头大小的麻绳，绳头浸了油，燃着明火。那火焰在幽青的骨灯光芒中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橘色。

围观的人不多，但个个都看得很专注。没有人鼓掌。

胡人把那团火焰塞进了嘴里。

整张嘴被火光映得发亮。他合上嘴，片刻后吐出一口青灰色的烟。火焰熄灭，周围的光线暗了一瞬。然后他又点燃了一团新的。这一次火焰的颜色不同了。不是橘色，是一种很淡的青白色，在他掌心跳动着。他仰头，吐出一口烟气，烟气在空中散开，像一朵苍白的蘑菇。围观的人中，有人看了一眼火焰的颜色，转身离开了；有人站在原地多看了一会儿，也走了。没有人说话，没有喝彩，没有铜钱扔进碗里。

李牧不知道他们看到了什么，但他知道。他们不是在“看热闹”。

他后来才知道，那个哑奴的每一次吞火，都在告诉懂行的人一件事：今夜赤木帮的货价是涨是跌。

他现在还不知道这些。

他只是站在人群外围，看着那个满身疤痕的西域人一口接一口地吞下火焰，吐出的烟气在幽暗的渠顶下缓缓扩散，像一层薄薄的雾。骨灯的幽光穿过那层雾，把所有的人影都变成了模糊的轮廓。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背影。

东街尽头，通往暗渠方向的入口处。一个人影正从人群的缝隙中穿过。身量不高不矮，步伐不快不慢，穿一件深灰色的圆领袍，腰间系着一条寻常的黑色布带。侧脸被骨灯的光照到了半秒。然后那人侧身拐进了暗处的通道，只留了一个后影。

李牧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个走路的方式。那个肩膀微微□□的习惯。那个在人群中永远不紧不慢的步伐。他认得太清楚了。三年来在国子监的廊庑下、在东西两舍之间的甬道上、在崇文馆的台阶前，他看过无数次那个背影。

他下意识迈出了步子。

追了两步。

“别乱跑！”老柴在后面压低嗓子喊了一声。

李牧没有停。他穿过了几个人，挤到了东街的尽头。但那个背影已经消失了。暗渠入口处的通道空荡荡的，骨灯的幽光在转角处折了一折，照出一小片墙壁。没有人。

他站在那，喘着气。

旁边的暗处有人低低咳嗽了一声。李牧转头。一个倚着墙的瘦高影子正看着他，面目隐在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他等了一下，那个人没有移动，也没有说话。像一截沉默的柱子。

李牧退了一步，转身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