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经过那个蒙面摊主的摊位时,蒙面人还在擦那盏青铜灯。头也没抬。
“我就说你会回来的。”他说。
李牧没有理他。
走到栅门口时,蒙眼壮汉的方向传出一句毫无起伏的话:“寅时三刻闭市。记住了。”
李牧点了点头。然后想起对方看不见,又低声应了一声:“记住了。”
他走过窄道,爬上铁索,回到雪夜的井口。
雪还在落。后院的木板门虚掩着,从缝隙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老柴还在等他。
“看到了?”老柴问。
“看到什么?”
“我不知道你看到了什么。”老柴说,“但你的脸色告诉我。你看到了。”李牧没有回答。他站在井沿旁,大口呼吸着地面的冷空气。地下那种潮湿的霉味还黏在鼻子里,挥之不去。雪粒落在他的肩头和睫毛上,化成细小的水珠。
他没有直接回住处。他绕着西市走了一圈,穿过了两条窄巷,从延寿坊的矮墙翻进去,确认身后没有人跟踪,才闪进那间赁来的破屋。
门是关着的。但他出门前在门缝里夹的那根头发。断了。
有人进过他的屋子。
李牧站在门槛外,没有立刻推门。风吹过他身后的巷子,卷起几片枯叶。屋里没有声音,门缝下没有透出灯光。他等了一会儿,伸手轻轻推开了门。
屋里没有人。
东西没有少。他那几本旧书还堆在墙角,被褥还卷在床头,桌上一只粗瓷碗里的半碗水也还在原处。但桌上多了一样东西。一张纸。
没有信封。没有署名。纸是普通的麻纸,折叠过一次,压在碗底。
他展开来。
一行字。墨迹有点洇,但勉强能辨认:
“你今晚看到的那个背影。是楚珩。”李牧攥着那张纸,指节发白。
楚珩。
他没有猜错。
窗外,长安的夜雪仍在无声地落。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之后不到半个时辰,杂货铺后院那口井下,有人悄悄潜入鬼市,向暗处的一个人低声汇报了两句话。
“那个太学生入市了。”
“有人先我们一步,给他递了东西。”暗处的人沉默了片刻。
“查。”
“是。”骨灯一盏接一盏地熄灭。幽青的光芒在渠壁间收缩、消失。子夜的墟市归于沉寂。而那张被李牧攥在手里的纸,像一根从水底伸上来的绳索。他不知道绳头拴着什么,也不知道会不会把他也拖下去。
但他知道一件事。
楚珩在鬼市。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