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后的秋天,青梧县的听风居茶馆里来了一位说书先生。
说书先生姓白,四十来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手里一把折扇,桌上一块醒木。她不常来,但每次来都能把楼上楼下坐得满满当当。她说话速度不快,但吐字清楚,嗓门不大却能让每一个角落的人都听得真真切切。讲到要紧处会停下来,端起茶碗抿一口,让底下的人自己先琢磨一会儿。有常客说,白先生的茶不是茶,是钩子,喝一口,就想听下一段。
这天午后,二楼照例坐满了人。燕昭一行人占了靠窗的老位置,她们听着楼下人声嗡嗡的响,就好像一锅还没烧开的水。
白先生醒木一拍,满堂的嘈杂就像被一刀切断了。
“诸位,”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却像一根针落进了棉花里,扎得每个人都竖起了耳朵,“今儿不讲前朝的旧事,不讲列国的纷争,单说一桩新鲜热辣的、就在咱们江南道眼皮子底下发生的事。”
她顿了顿,扇子在手里“唰”地展开又合上。
“诸位可曾听说过初月?”
底下有人应声:“听过!江南道最大的匪帮嘛!”
“正是。”白先生点了点头,“话说八年前,初月的老帮主殁了之后,帮中群龙无首,偌大一个帮派散的散、走的走,就像一捧沙子攥在手里,指缝一松就漏了个干净。可就在上个月——列位,你们猜怎么着?”
她停在这里,端起茶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底下有人急了:“怎么了您倒是说啊!”
白先生放下茶碗,目光扫了一圈,才不紧不慢地接上:“前任帮主的独女,带着当年随自己出走的亲兵,回来了。”
二楼安静了一瞬。白先生的声音又响起来,这一回她压低了半分,像是在说一件不该被太多人听到的事:“这小女子年方十三,一头白发如霜似雪。她回来之后,旁的事不做,先做了一件事——单人独刀,挑了帮中八位高手。”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八个?一个一个打的?”
“一个一个。”白先生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八下,一下一顿,“那八位高手,在她手下最快的两招就倒了。八个打完,她把八颗脑袋齐齐整整地挂在了寨门口。剩下的那些人,跑的跑、跪的跪。跪了的,她收了,还给发粮饷。几天工夫,散了的帮众回来了一多半。初月,又立起来了。”
听到这里,枫焰手里的花生停在半空中,停了半晌也没有送进嘴里。不是因为匪帮的事让她惊讶,而是因为她莫名想到了一个人……
乔令趴在桌上,用只有她们几个能听到的声音说:“白发……莫名好熟悉啊……。”
没有人接话。但几人都记得那年那个白发的女孩,记得那间灯铺,记得窗台上那排越摆越多的纸物和一张写着“有缘千里来相会”的纸片。三年了,什么消息都没有。
燕昭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说:“十三岁能单挑八个高手,这人不简单。”
“她不只是回来报仇的,”乔泠接话,“她收了那些跪了的人,给粮饷,重新拉队伍。她是要重振初月。”
白先生那边又开口了,折扇在手心里轻轻敲着,像是在敲一首听不见的曲子:“列位看官,你们说,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能把散了两年多的帮派重新拢起来,靠的是什么?”
“靠她娘的人脉呗!”有人喊。
“人脉?”白先生笑了,“人脉当然有。可人脉不是拿来用的,是拿来给人看的。她娘留下的那些旧部,哪个不是刀头舔血过来的?你光靠一句‘我是某某的女儿’,人家凭什么跟你干?她打那八个人的时候,一刀一个,刀刀见血,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她是用那八颗脑袋告诉所有人:这世道,拳头说了算。你有拳头,就有人跟你走。”
她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这世道啊,乱成了一锅粥。北边在打,西边在乱,咱们江南道看着还算太平,可太平底下藏着多少暗流,谁也说不准。像她这样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有的是被逼的,有的是自己想站的。不管哪一种,她们都在走自己的路。”
燕昭听到这里,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碗已经凉了大半的茶上。她心里在算一件事:初月的地盘在翠屏山以东三百里外,骑马两三天就能到。那个白发姑娘既然能把散了的人重新拢起来,下一步就不会只是守着寨子过日子。往外扩是早晚的事。青梧县就在她的路线上,不是现在,就是将来。
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凉了,涩味更重。但她没有换热的。
白先生又开口了,这一回她的语气变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件比刚才更远、却更大更沉的事:“说完了近的,再说说远的。诸位可曾听说,北边燕云那边,出大事了。”
“血罗刹殁了?”底下有人接得很快。
“正是。”白先生点了点头,“血罗刹今夏殁了,她十五岁的女儿谢为萤正式接了母亲的帅印,统领二十万燕云军。二十万,列位,那是二十万吃粮拿饷的兵,不是乌合之众。据说明年开春之前,这二十万人要和漠南王庭打一仗。”
满堂又安静了。二十万人,对一屋子喝茶听书的人来说,是一个很难真正想明白的数字。比青梧县的人还多出好几倍,光是想想就觉得远得摸不着边。
“十五岁就带二十万人?那不是儿戏吗?”
“儿戏?”白先生扇子一展,“这丫头十二岁就领过兵了。从小在马背上长大,刀枪棍棒没有一样是生疏的。她娘留下的底子也厚,燕云军粮草足、调度快,不是一般的乌合之众。”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扫了一圈,像是在等一个恰到好处的停顿,然后才慢慢地接下去:“但漠南王庭也不是吃素的。那边的骑兵来去如风,打了十几年了,朝廷的兵马没讨到过便宜。这一仗,是蛟龙搏猛虎,谁赢谁输,不好说。可列位看官,你们听我一句——赢了的那个,估计能让北边的天换上一种颜色。”
乔泠这时候轻轻说了一句:“她打得过。”
声音不大,但在这段安静的间隙里,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水面。几个人看向她。乔泠放下茶杯,语气平平地继续道:“血罗刹的燕云军有一个传令系统,从帅帐到最底层的兵卒,中间只隔三层人。任何命令发出去,半盏茶之内就能到所有人耳中。漠南王庭的骑兵调动再快,也快不过这个。粮草也足,血罗刹经营了十几年的家底都在那里。只要谢为萤不自己乱来,胜算不低。”
白先生看了她一眼,扇子在手心里轻轻敲了两下:“这位姑娘说的,是实话。燕云军真正的长处,不在人多,在调度快。血罗刹治军十几年,留下的东西够厚。她女儿只要按着那条路走,不偏不倚,这一仗就有的打。”
乔令趴在桌上小声说:“十五岁就要打这么大的仗……她紧不紧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