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坠,冥地永无天光,祝沐收回目光,正打算转身回面铺,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远处彼岸花海的深处,一抹极淡的白影转瞬掠过。
那影子极轻极虚,像一缕被风揉碎的雾,在漫天血色里一闪而逝。
她心头微顿,脚下不由自主地放缓,踩着微凉的冥土,一步一颤地朝花海走去。
越靠近,那片花海的艳色便越是灼眼。
漫山遍野的彼岸花铺展蔓延,花瓣凝着似血的赤红,层层叠叠怒放无叶,像是浸透了千年未干的残血,在暗沉的冥雾里灼灼燃烧,浓烈得近乎妖异刺眼。阴风卷过,成片红花摇曳翻涌,带着幽冥独有的冷腥气,压得人胸口发闷。
而那道白影,就静静悬在这片无边血色中央。
素白残破的衣角无风自动,通体泛着淡薄透明的魂光,在漫天炽红的映衬下,干净得突兀,也孤寂得刺骨。
祝沐慢慢走近,终于看清了那道幽魂的模样。
这是一缕残缺至极的残魂,与地府里往来的寻常亡魂全然不同。
他没有下半身,半截虚渺的魂体悬浮在离地三尺的半空,周身萦绕着细碎飘忽的魂雾,随时都有随风溃散的迹象。露在外的面容沟壑纵横,刻满了岁月碾过的沧桑与风霜,眉眼沉敛,覆着化不开的疲惫与落寞,单单看着,便让人无端心头一软,生出难以言喻的疼惜。
整片花海死寂无声,唯有风掠过花瓣的细碎轻响。
祝沐压下心底的讶异,放轻了声音试探着开口:“你好?”
虚空悬浮的残魂闻声,缓缓动了动。
他极其缓慢地抬起沉重的眼皮,一双黯淡无光的眸子淡淡扫过身前的活人,眸光空洞,没有波澜,亦没有出声。
祝沐看得真切,他干裂苍白的唇瓣在无声翕动,反反复复,像是执念刻进了魂骨里。
好奇心驱使,她微微俯身,屏住呼吸凑近,想要听清他低喃的字句。
风停雾静,细碎的呢喃终于清晰入耳。
“枪……我的枪呢?”
声音沙哑破碎,带着跨越无尽岁月的茫然与执拗。
祝沐一愣,她茫然地眨了眨眼,心底满是费解。枪?什么枪?
地府幽冥,怎么会有鬼魂执着于一把枪?离谱又怪异。
祝沐心头的好奇瞬间散去大半,只觉费解又莫名,索性打算不再深究。她暗自摇摇头,转身便想返回暖意尚存的面铺。
可就在她抬脚的瞬间,身后那道残破的魂体,再次低低呢喃起来。
这一次,字句里裹着蚀骨的空乏与煎熬。
“好饿……好饿……”
祝沐脚步一顿,无奈地翻了个白眼,心底失笑,早说饿了嘛。
她习惯性地抬手,想去拽住他的胳膊往面铺拉,指尖却径直穿透了微凉透明的魂体,触到一片虚无的冷空气。
冰凉的触感让她骤然回神——她是肉身凡人,触碰不到鬼魂。
祝沐收回手,垂眸看着虚空飘荡的残魂,轻声道:“喂,我店里有面,你吃不吃?”
可那残魂仿若隔绝了所有声响,全然听不见她的话语。
他依旧垂着空洞的眼眸,半截魂体在风中微微摇晃,固执地重复着两句碎语,一句寻枪,一句喊饿,往复不休,执念深重得让人心头发酸。
祝沐望着他那张饱经沧桑、满目荒芜的面容,心底那点不耐尽数消散,只剩柔软的恻隐。
罢了。
谁让她今日偏偏撞见了他“算了算了。”
她轻叹一声,妥协般开口,“你在这儿等着,我去给你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