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没钱只能卖船（第1页）

天井里的油灯被夜风吹得晃了一下又稳住了。蓝熤椿、蓝父、蓝母三个人围着石桌坐着，桌上摊着几串铜板、几件碎银首饰，还有一小把灰白的小珍珠，个头也就米粒大，歪歪扭扭的光泽在灯底下看着都拿不出手。

蓝父手指头拨了拨那堆东西，拢到一块又散开，拢了又散开，嘴唇抿成一条线。蓝母在石凳上坐着没有哭出声，两只手攥着衣角攥得紧紧的，指尖都泛白了。蓝熤椿蹲在旁边低着头，后脖子晒脱了一层皮，在灯光底下泛着红。

“还差多少？”蓝父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得像砂纸蹭木头。

“加上这些，总共十几两。”蓝熤椿没有抬头，“差三十多两。”

蓝母的手攥得更紧了。蓝父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直起身来，把石桌上那堆东西往中间推了推：“把咱家那只船卖了。明天就卖。能凑多少是多少。”

蓝熤椿猛地抬头：“爹！那船是咱家唯一能出海的了！卖了我们以后吃什么？”

“先救瑶儿。”蓝父看着他，眼睛里全是血丝，“船没了以后还能挣，瑶儿要是回不来了，这辈子就回不来了。”

天井里安静下来，只有油灯偶尔爆一下灯花的声音。蓝熤椿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攥紧了又松开，最后一拳捶在自己膝盖上，闷响一声，什么也没再说。蓝母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怕吵醒屋里的人，一只手捂住嘴，肩膀一耸一耸的。

海月站在卧房的门背后，从门缝里看着这一切。她看着蓝熤椿膝盖上那块新添的淤青，看着蓝母攥发白的指节，看着蓝父鬓角那些从前没注意过的白头发。她耳朵里还在回响白天蓝母的话——“当初凑够买棺材的五十两银子，根本不是找远房亲戚借的，是瑶儿把自己卖给钟宝山家换来的。”

门框凉冰冰地抵着她的额头。

她一直觉得蓝家收留她是天经地义的，是她走投无路时仅剩的一根稻草。可她从来没想过，这根稻草是用蓝瑶儿的一辈子换的。那个才十二岁的黑瘦丫头，早上还会蹲在她身边叽叽喳喳说昨晚梦见了什么，现在被人关在钟家的院子里。

蓝熤椿忽然站起来往门外走，蓝父在身后喊：“你上哪去？”蓝熤椿没有回答，背影在门口顿了一下又消失了。

海月慢慢推开卧房的门走出来。蓝母抬头看见她，赶紧用袖子擦了擦脸：“月儿你还没睡？”

海月没有接话，只是走到石桌旁边坐下来，看着桌上那堆零碎的钱币珍珠，看了很久，伸手把其中一粒最小的珍珠拨到掌心，攥着，没有松开。

第二天天亮之前，海月听见外头传来敲门的动静，声音不大，但很稳。她披着外衣走到厅堂边，看见沈有才和沈有容兄弟俩站在门里。沈有才肩上扛着一个旧布包，布包鼓鼓囊囊的，落在桌面上发出沉甸甸的一声钝响。他解开布包，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五十两银子，在晨光里头泛着一层润润的白。

蓝父眼睛睁得大大的，往后趔了一下：“有才……你这银子哪来的？”

“卖了船。”沈有才语气平平的，“跟有容商量过了，我俩那两只船，卖了刚好这个数。蓝大伯，先把瑶儿赎回来要紧。船的事往后再说。”

蓝母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握着沈有才的手使劲道谢。沈有才只是挠了挠头，说得磕磕巴巴的：“大娘别谢了……当年我们哥俩饿晕在村口，是您端了两碗热粥……那两碗粥我记得……这钱您先拿去用，不急还。”

蓝熤椿站在门框边上没有进屋，眼睛看着地上那五十两银子，又抬头看了看沈有才兄弟。他没有说谢，可站在那里，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样，过了好一会儿才动了一下，嗓子哽着：“有才哥，这钱……我一定还。”沈有才拍了把他肩膀：“先救人。”

蓝熤椿蹲下身把那包银子抱起来，抱得很紧，像抱着一块烧红的铁，烫手也不敢放。

天井里的晨光正好升到屋檐的高度，把那五十两银子照得亮堂堂的，照着桌上那几粒还没收起来的小珍珠，也照着蓝母擦眼泪的袖口。蓝父站在灶台边上背对着所有人，灶膛里的火映红了他半边脸，他的肩头微微颤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