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映希挂断电话之后在原地站了很久。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模糊的面部轮廓,那层光熄了,他的脸也隐进房间的阴影里。窗外小孩的笑声已经跑远了,早市的吆喝声也渐渐稀落,卧室重新安静下来,只剩暖气片还在墙角咔嗒咔嗒地响。他把手机揣进口袋,手指碰到卫衣口袋里那张叠好的纸,边缘有些扎手。他按了按那个位置,确认它还在,然后转身拉开了卧室的门。他得先去研究所。
地铁上人不多。腊月二十八的早晨,大部分上班族已经休假了,车厢里零星坐着几个拎年货的人,一个老太太抱着一只活鸡装在网兜里,鸡偶尔扑棱一下翅膀,旁边的人往边上躲。陈映希靠在车门旁边的金属隔板上,看着车窗里自己的倒影。眼下青黑,嘴唇干裂,但那双眼睛和前一天——或者说是"关服那天"——相比已经不一样了。他在镜中的倒影里看到的那个人,眼睛里有一层东西正从底部浮上来,像深水区的气泡缓慢上升。
车到站了。他走出地铁口,冷风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沿着那条走了十年的路往研究所方向去。路边的梧桐树还是光秃秃的,枝桠在灰色的天空下像裂纹一样展开。他经过那家兰州拉面馆,卷帘门半拉着,门口贴着"初八开业"的红纸。他经过沙县小吃,门还开着,一个穿围裙的阿姨在门口擦玻璃。一切都和昨天——或者说"那个昨天"——一模一样。但一切都不一样了。他知道这条街上每个人在接下来的十二个月里会遇到什么。他知道那个拎着网兜的老太太会在秋天的时候被人发现她养的鸡全死了,因为小区隔壁建了一个新的信号基站。他知道兰州拉面馆老板的儿子会在六月高考落榜,老板蹲在后厨门口抽了半包烟。这些事本来会在"正常时间线"里发生,然后被关服程序一并抹去。而现在它们都还在,等着被改变或者不被改变。
他经过保安室的时候放慢了脚步。窗户里面,大爷坐在那张老旧的藤椅上,小电视开着,正在播一个早间新闻节目,音量调得很低。大爷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旧棉袄,领口磨得有些发毛,手里捧着一个搪瓷缸,正低头看缸里的热气出神。他的头发比陈映希最后一次见到他时密一些,鬓角还是黑的,脸上的皱纹也浅一些。整个人被暖黄色的灯光包裹着,呼吸均匀,肩膀微微起伏。
陈映希站在门口看了很久。久到大爷察觉到有人影,抬起头来,眼神从茫然的出神里抽出来,落在他脸上,然后堆起那个他太熟悉的笑容:"陈老师!这么早就来了?子夜不回去啊?"
陈映希的喉结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嗓子有些紧,第一声没出来。他清了清嗓子,说:"大爷您过年……还好吗?"
大爷被他问得一愣:"好、好啊,我跟你大娘包了饺子,你晚上来吃不?"
他笑了笑,轻轻的摇了摇头:"不了。您看完电视早些休息。"
大爷脸上的皱纹更深地挤在一起,笑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你也是!"
陈映希继续往里走了。走进走廊深处的时候,他抬手蹭了一下眼睛。眼角没有湿,但酸胀感很强,像有什么东西堵在泪腺后面等着决堤。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压到肺底,再慢慢吐出来。实验室的门锁着。他掏出钥匙打开,推门进去,空气里还残留着那个时间线里他最后一次离开时的味道——溶剂挥发后的微酸气味,暖气烘干的灰尘味,还有他自己身上残留的咖啡渍味。他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拉开右手边第一个抽屉。U盘还在那里,黑色的,尾端拴着一根红色的绳,静悄悄地躺在抽屉最深处,和几支没水的笔、一沓便签纸、一个旧的计算器放在一起。他把它拿起来,攥在掌心里,那一小片塑料和金属的集合体带着抽屉里积攒的凉意,贴着皮肤。
他转身离开了实验室。陈映希把U盘揣进口袋,和那张写了字的纸放在一起,抬手推开了研究所的大门。冷风再次扑面而来,他迎着风站了三秒钟,然后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那个号码他存了很多年,但他从来没有主动拨打过。通讯录里的备注很简单,
"叔叔。"
响了五声。他在心里默数了五下,每一下都让他的指尖更用力地攥紧手机。快要转到语音信箱的时候,对面接了。
"喂?"陈建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种谨慎的、试探性的底色。他大概看到了来电显示上的名字,所以那个"喂"的尾音微微上挑,像一根被拨动的弦。
"叔叔。"陈映希说。那个词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比他预想的要自然。"我今天晚上……能不能去你家吃子夜饭?"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的一段沉默,长到陈映希以为信号断了,他看了一眼屏幕,通话还在计时,但那边没有声音。他听到了一些极细微的动静——像是某人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放掉。
"你说什么?"陈建国的声音终于回来,有些飘,像没站稳。
"我说我想去你家……吃子夜饭。"陈映希又说了一遍。
听筒那边又是一阵沉默。然后他听到一个女声从稍远的地方挤进来:"谁啊?你愣什么——"手机被夺走了,一阵摩擦的杂音之后,婶婶的声音带着一股不容商量的热情涌进听筒:"喂?小希?是你吗?"婶婶叫徐慧,陈映希记忆中她说话永远是这种调子,快、热、不由分说。她跟母亲是完全不同类型的人,母亲安静、内敛,婶婶像一团被点着的干柴。
"婶婶,是我。"
"哎呀你这孩子!多少年没来家里过年了!你叔叔每年都念叨——"她忽然顿了一下,那边传来陈奕低声的制止,"别瞎说"。
但婶婶显然没理他,继续往下说,"你来吃饭,几点到?用不用你叔叔去接你?"
"不用接,我下午五点过去。坐地铁到门口就行。"
"地铁?那多冷——我让你叔派车——"
"婶婶,真的不用。"他笑了一下,那声笑从嗓子里出来的时候自己都有些意外。他最近一次笑是什么时候,他不记得了。"我自己过去就行。"
"那好那好,"婶婶连声说,"你想吃什么?婶婶给你做!红烧肉好不好?你小时候最爱吃——"
他听到陈奕在背景里说"你让他自己说",婶婶显然没有把手机还回去的打算。陈映希听着那团热乎乎的声音在听筒里扑过来,鼻子忽然有些发酸。他忍着那个酸意说:"红烧肉就行,婶婶。"
挂了电话之后,他在研究所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冷风把手机屏幕吹得发凉,他把它揣回口袋,转身往家的方向走。但走出三步之后,他停住了。然后他调转方向,没有回家,去了另一条路。
那篇论文还放在家里的抽屉里。单原子催化剂在异相反应中的动态调控机制——那是他花了两年时间做出来的成果,从理论推导到实验验证,他在实验室里熬了无数个深夜,才把那个"看起来不可能"的模型打磨成了数据上站得住脚的东西。但在重生前的时间线里,这篇论文还没来得及发表,就被研究所的某个领导以"合作研究"的名义,送给了某位官二代署了第一作者。那个官二代拿着他的半成品数据和理论框架,发了一篇顶刊,拿了当年的青年科学奖,风风光光地评上了副高职称。而他当时给出去的其实就是一个半成品——他不慕名利,对得奖也没什么追求,甚至觉得"谁发都一样",所以轻飘飘地交出了最核心的几个数据模块。
这一次他不会交了。他回到家,打开写字台最底层那个带锁的抽屉,从一摞旧文件里抽出那个牛皮纸档案袋。打开,里面是他这两年手写的全部推导过程、实验记录和结论草稿。纸张泛黄,边缘被翻卷了,有些页面上有咖啡杯压出的褐色圆痕。他一张一张地翻过去,确认每一个公式、每一组数据都还在,然后重新装进档案袋,封好口,夹在腋下。
他换了一件干净的深灰色大衣,对着镜子整了整衣领。镜子里的人仍然眼眶青黑、嘴唇干裂,但那双眼睛的底部,那层东西已经比早晨更明显了一些。他夹着档案袋出了门。地铁转了两趟,出站的时候外面的雪已经开始下了。细小的雪粒从灰色的天空里筛下来,落在他的头发和肩膀上,融化之后渗进布料里,凉丝丝的。国家级别墅区。铁艺大门两侧立着深灰色的石柱,每一根都有两人合抱粗,顶部装了球形摄像头,黑色的镜头从各个角度无死角地扫过门前区域。门禁系统是刷脸加指纹双验证,旁边还有一个按钮是"访客呼叫"。
陈映希站在门口,看着那道门。他在这里住到十九岁。母亲去世之前,他们一家三口住在这个小区里,一栋带小院的三层楼。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是他五岁时父亲亲手栽的,每年秋天开满金色的小花,母亲会摘一些做桂花酱。后来母亲走了,他搬了出去,那栋房子空着,没有人住,也没有人卖。
叔叔跟他说过几次:"房子留着,你什么时候想回来就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