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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纯至善 无所期待(第1页)

原本纯粹漆黑的空间,衍生出一层实体质感。原本绝对的虚无中开始浮现出某种极淡的底色,像墨汁里掺了一滴牛奶,搅散了,变成了均匀的铅灰。那些从裂缝里渗进来的白光在远处收拢成一道隐约的环形光带,悬在黑屋的穹顶位置,像一座倒悬的钟。

父亲站在陈映希面前。他的头皮裸露在数据流的光线下,残余的几根断发仍在微弱地发光,深蓝色夹克的下摆微微颤动——那是尘埃人形形成后房间里开始流动的空气,或者某种更本质的东西正在松动。

父亲说,"那我就告诉你真相。"

他停顿了极短的一瞬。陈映希注意到父亲的右手拇指在无意识地捻动食指侧面,那是父亲思考时的小动作,和他当年坐在书房里批文件时一模一样。

"你现在看到的一切,你所认知的宇宙——太阳、银河、引力波、暗物质、你研究的化学元素周期表、你早上喝的那碗粥、你实验室里烧杯中的那个酯化反应——全部都是系统所设定的代码。一行一行的,以你们的物理学无法探测到的频率运行的底层代码。地球online,A25号星球,随便哪个说法都行,因为它本质上只是一台巨大的、自运转的模拟器,用来测试一种叫文明演化的东西。"

陈映希张了张嘴。他想说"这太荒谬了",但喉咙里只挤出一个短促的气声。父亲没有等他消化,就继续往下说。

"高阶文明创建了这个模拟器。他们派出管理员,每一任负责一段时间——几十年,几百年,没有定数。我是地球自"文明数据化"记录以来的第3701任管理员。我上任的时候,电报还是最快的通讯工具,马车和汽车还在同一条路上抢道,我看着你们把电报换成了电话、电脑和装在口袋里的手机;把石子路铺成了柏油公路;把马车轮子换成了内燃机、涡轮叶片和电能引擎。我看着你们造出了能飞越大洋的飞机,看到你们造出火箭登上了月球,把摄像机送到火星表面拍回了红色砂砾的照片。我看着你们发现了青霉素、破解了基因密码、把一颗心脏从一个人胸腔里取出来放到另一个人胸腔里让它重新跳动。我看着你们把地图上大片的殖民地涂成了独立国家的颜色,同时也看着你们在旧的边界上炸出新的弹坑。我看着你们从二十亿人繁衍到八十亿,粮食产量翻了四倍,但餐桌上多出来的那些面包,被分得越来越不匀。我看过你们每一次股市崩盘、每一次疫苗问世、每一次柏林墙倒下又在别处升起新的墙、每一次把难民从地中海的浪里拽上橡皮艇。我看过你们把核按钮攥在手心攥了七十多年,攥到指节发白,攥到那层薄薄的铁壳下面锈蚀出细密的裂纹。我上任的时候,你们的眼睛还在地面上找前进的方向;一百年过去,你们的眼睛却全都盯住了屏幕,但屏幕里的东西,和当年盯着火堆时看见的那些恐惧、贪婪、犹豫和冲动,几乎没有两样。"

父亲的声音始终平稳,语速不快不慢,像在念一份数据报告。但陈映希在那些句子的缝隙里听出了另一种东西——悲哀,见证万物变迁却无法插手宿命的悲哀。

"管理员守则第一条:不得与测试对象产生情感羁绊。不得对个体或群体产生非观测性介入意愿。只能记录,不能参与。不能干预系统内任何变量的自然演化过程。违反者——"父亲停了一下,嘴唇抿住又松开,"轻则降级,重则连带相关账号一并删除。"

"连带相关账号。"陈映希重复了这四个字。他的声音从没有"身体"的状态里传出来,带着奇怪的共振,像从远处山洞里折返的回应。"我?"

父亲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你出生那天,"父亲说,"我被系统调去开一个年度数据汇总会,不在监控位上。等我回到工作台——"他抬手指了指那面仍在播放无数画面的屏幕墙,"你们的地面监控系统自动记录了我的到岗时间,然后给我弹出了一条通知:管理员陈远航,您的基因片段与地面玩家编号A25-3701-02存在百分之99。98重合。请确认您是否对测试对象A25-3701-01实施了受孕操作。"

陈映希听到"受孕操作"这四个字的时候,胃里翻涌了一下,尽管他此刻应该已经没有胃了。那种荒诞感像一根刺扎进了逻辑的缝隙里。他的父母——他的父亲和母亲——相爱、结婚、生下他,在系统的话术里叫"受孕操作"。

"我确认了。"父亲说,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波动。"因为否认没有用。系统有全量数据日志。你从变成受精卵的那一刻起就在系统里登记了。你的第一个细胞分裂成第二个细胞的那个瞬间,系统就给你分配了账号编号,从属于我,身体发肤受之于母亲,所以是A25-3701-02。"

"系统给我发了处罚通知。记过一次,扣除精神力储备百分之2。"父亲的声音重新压平了,"但系统没有删除你。因为它有一个微观裁定机制——如果管理员的违规行为产生了可观测到的正熵偏移,即该行为在系统长期运行中产生了有益于文明演化的变量,可酌情减轻处罚。"

"正熵偏移?"

"你。"父亲说。"你出生这件事本身,让系统在后续的监测数据里检测到了一个微小的情感关联度升高的样本偏移。高层文明对你的存在产生了科研兴趣——他们想知道,一个管理员和测试对象之间产生的生物性联结,是否能创造出了理论上不存在于原始代码中的新行为模式。"

陈映希看着父亲。那些话太庞大、太冰冷了。他的出生被描述成了一次数据异常,一个值得研究的bug样本。但父亲说出这些的时候,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陈映希的脸,那双眼睛里的情感浓度和他的措辞完全分裂——他说着"正熵偏移"、"科研兴趣"、"数据样本",但他的目光里只有一个父亲在看儿子时才会有的感情。

"所以我没有被删除。"陈映希说。

"你没有。"父亲点头。"但我被剥夺了地面介入权。从你上小学开始,我已经不能以物理形态出现在你面前了。你看到的那个陈远航——坐在餐桌对面辅导你写作业的那个人——是我的数据分身,精神力负载的核心投射体。我真实的意识主体已经被移到了这个监控室,只能通过地面分身的渠道跟你维持接触。"

陈映希想起来了。上小学那几年,父亲还会坐在他对面辅导作业,会蹲下来帮他系鞋带。到了初中,父亲开始出现在书房里,出现的时间越来越短,解答问题的速度越来越快,打发他走的时候眼神开始有那种他当时读不懂的东西。现在他懂了。父亲的精神力在衰减,每一次接触都需要消耗他本体的能量储备,直到他再也支撑不起一个完整的"父亲"。

"初三那年,"父亲继续说,"系统给我发了第二次警告。"

尘埃人形在后方的阴影中微微浮动了一下,像是在搜索确认这条信息的准确性。

"它说:管理员陈远航,鉴于您对测试对象的情感关联度持续升高,已达红色阈值。若未能在一百天内将关联度降至安全线以下,系统将启动对测试对象的情感冗余清除程序。"

"情感冗余清除。"陈映希重复了这几个字。他的嘴唇在动,但他感觉不到自己的嘴唇。

"就是删除你的情感区。"父亲说,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裂痕,像冰面被重量压出了细纹,"让你变成一个能正常呼吸、心跳、做实验,但再也感受不到快乐和痛苦的人。像一台运行良好的机器。没有渴望,没有牵挂,没有等待。"

陈映希的后背——如果那还能算后背的话——一阵发凉。

"所以我妥协了。"父亲说。那两个字落得很重,像一块石头从高处掉下来,砸在地上碎了。"我不敢再靠近你,关爱你。不能在你需要我的时候把手放在你肩膀上。比起我对你自私的爱,我更希望你是一个完整的人,拥有自我感情和意识的人。"

父亲的声音到这里终于断了。他吸了一口气,又吐出去,胸腔起伏的幅度比之前大了很多。

“直到我被特殊任务调动,所以……自然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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