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应急避难舱,厚重的复合防熵闸门重重闭合。
外界的轰鸣、结构崩解的闷响被隔离在岩层之外。避难舱依靠地下地热发电机组维持运转,灯光亮度被压得很低。狭小空间挤了接近七十个人,全部是观测基地幸存科研、安保人员。空气循环系统嗡嗡运转,略微带着一丝金属焦糊气味。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惊魂未定。方才主楼遭遇的熵崩没有发展成毁灭性大爆发,仅仅停留在前兆阶段,但是半座深空观测主楼已经报废。大量积攒数年的原始观测数据,硬件连同存储介质一起,在时空谐振之下退相干销毁。
苏砚靠在冰冷岩壁,防护服面罩掀开一半,手心全是冷汗。脑海反复回放崩坏瞬间跳出来的那句破译文本:“筛选的对象,是文明对熵的理解。”
陆明拿着便携终端,正在调取避难舱外部传感器传回的数据。
“熵崩已经平息,熵雾正在向西北方向飘散。主楼损毁72%,主干涉仪完全报废。幸运的是地下备份数据库物理硬件还在岩层保护层之下,没有直接暴露在谐振场,一部分原始信号记录得以保存,但大量中间演算缓存永久丢失。”陆明面色难看,“代价很大,我们损失了最重要的地面观测设备。接下来想要继续破译外星报文,只能依靠轨道残存的少数探测器和海外合作站点传回数据。”
陈望坐在角落,疲惫得仿佛瞬间苍老数岁。他望着地面:“我们好不容易捕捉到的遗迹残响,它居然能够耦合本地熵场。这就解释了一件事:为什么熵罚不是均匀遍布全宇宙。它存在触发条件,当一个文明认知触及熵的底层真相的时候,筛选机制就会被唤醒。”
“相当于考试。”苏砚缓缓开口,语气沉重,“当你的科技水平发展到足以看见这套规则,‘筛选程序’就启动。理解正确,或许找到生路;理解错误,文明就在熵崩之中消解。上古银盘外侧那个文明,他们显然参与过这场考试,最后失败了,只留下遗迹广播。”
这番推论让周围几名听见的科研人员脊背发凉。
人类等于被动走进一场宇宙级考核,没有教科书,没有监考人提示,答错即是灭族。
避难舱内部通讯频道弹出大量外部消息。全球网络依旧残缺,多地因为熵崩导致互联网分段割裂,依靠卫星窄带链路交换信息。一条条坏消息不断刷新出来。
南美一处大型城市发生中度熵崩,城区三分之一区域晶格瓦解,伤亡数字还在统计;中东多个区域社会体系彻底溃散;欧洲两大科研机构公开表态,倾向采纳顺熵派纲领,宣布停止一切负熵防御实验。
“顺熵派借着这次基地遇袭大肆造势。”陆明滑动终端屏幕,把公开信息流展示给苏砚看,“他们对外宣传:刚刚基地遭遇熵崩,就是因为我们执意解析外星残响、妄图逆熵,触怒宇宙机制。证据就是熵崩和信号同步到来。他们说,如果放弃解析、放弃抵抗,灾难本不会降临。”
舆论海啸席卷网络。
灾难之下,民众天然渴求简单答案。复杂晦涩的热力学推导没人愿意细读,“停止抵抗就不再受苦”这套叙事传播速度惊人。顺熵派势力进一步膨胀,甚至不少地区官方开始向他们妥协。
“逻辑偷换。”苏砚皱眉,“不是解析信号招来熵崩;是信号本身就是筛选机制的一部分。就算我们假装看不见,只要人类科技继续往前走,早晚依然会触碰阈值。闭上眼睛不等于危险消失。”
“道理我们懂,但恐慌的普通人不会思考这么深。”陆明说道,“现在还有更现实威胁。安保刚刚截获加密通讯,激进顺熵派武装小队,距离我们地下避难舱地表出口只有不到十八公里。他们知道核心备份数据库埋在这里。目标:摧毁备份数据,杀掉主导研究的核心人员。”
避难舱内气氛瞬间压抑。
“他们有武装?”
“部分地方守备部队已经思想动摇,有小股人员倒向顺熵派。激进分子拿到枪械、爆破物。外面地表基地残存安保力量不足三十人,而且装备不足以对抗爆破攻击。地下避难舱可以抵御熵侵蚀,但是防不住炸药挖掘。给我们时间不多,预估最多十二个小时,对方就会抵达。”陈望闭上眼睛,“上级给出两套方案。第一,销毁全部外星信号备份数据,全员分散撤离,销毁一切研究痕迹,以此降低激进分子攻击动机。代价:人类失去破译遗迹报文最大机会。第二,守住地下数据库,等待远方机动支援。但是支援抵达至少需要三十个小时,我们大概率撑不到那个时候。”
避难舱内响起低声争吵。
一部分科研人员精神已经濒临崩溃。
“也许顺熵派不全是错的?”一名年轻研究员声音颤抖,“那句警告‘错误的稳态加速覆灭’。我们搞负熵屏障,会不会真的在把地球推向更快毁灭?毁掉数据,停止实验,至少可以拖延死亡。”
“拖延!只是拖延!”苏砚抬高声音,“就算我们把所有资料全部烧干净,熵增异常速率不会变慢。熵罚阈值不会因为我们假装看不见就后退。我们只是选择蒙住眼睛等死。上古文明留下警告,是留给寻找出路的后继者,不是叫我们主动投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