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回府（第1页）

临行前一晚，田庄的气氛就有些沉郁。沈老太一边帮着斯月收拾箱笼，一边不住地叹气，仿佛要把半个月攒下的话都说尽，又仿佛怎么说都不够。西厢房那盏油灯，直亮到二更天。

“月儿，”沈老太将最后一件细布中衣折好，压在箱底，声音带着化不开的涩意，“回去后，万事小心。你爹娘若是问起庄子上的事，就说跟着爷爷在坡上跑跑跳跳，身子轻快了，胃口也开了。旁的……尤其是每日早起出去的事，莫要提起，记住了？”

斯月正将一本在庄子上翻看、边角已有些磨损的《山海经》图册用油纸仔细包好，闻言，手顿了顿。她抬起清澈的眼睛望向奶奶，那里面有超越年龄的平静和理解，轻轻点了点头：“月儿记住了，奶奶放心。月儿只说该说的。”

沈老汉没在屋里。他蹲在堂屋的门槛外头，就着檐下一盏气死风灯的微光，闷头抽着旱烟。烟雾浓白，在寒冷的夜气里盘旋不散。屋里祖孙俩的低语隐约传来，像细小的针，扎在他心口上。他想起白日里去柳树屯的情形。

下午，他独自赶着驴车去了柳树屯。老秦头那两间低矮的土坯房依旧静默地立在屯子最西头，仿佛与世隔绝。他到时，老秦头正坐在院中那块磨刀石旁，就着天光，慢条斯理地磨着一把旧柴刀，嚯嚯的声响单调而绵长。

见沈老汉进来，老秦头眼皮都没抬一下，手上动作不停。

沈老汉也不在意，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粗布钱袋，又拿出两匹厚实的青布、一坛用红纸封着的好酒，放在旁边一个干净的树墩上。“秦老哥，孩子们明日就回京了。这是剩下的束脩，一点心意，还有两匹布一坛酒，不成敬意。这半月，月丫头……劳您费心了。”

老秦头磨刀的手停了。他放下柴刀，撩起旧军袄的衣摆擦了擦手，这才抬眼，看向树墩上的东西。他那双总是锐利如鹞鹰的眼睛，此刻在将暮的天光下显得有些浑浊，目光在钱袋和布匹上扫过，最终落在沈老汉脸上，沙哑地开口：“那小女娃，明日走？”

“嗯，一早动身。”沈老汉点头。

老秦头沉默了片刻，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从喉咙里“嗯”了一声，算是收下了。他没去动那些东西，反而重新拿起柴刀，又磨了两下，才像是随口问道：“回去后，还练么？”

沈老汉被问得一怔，苦笑着摇头：“她爹娘……怕是不允。能强身健体这半月，已是托福了。”

老秦头磨刀的动作又停了。他抬起头，望着西边天际最后一抹残红，良久，才用那沙哑的嗓音，极低、却极清晰地说了一句：“是块料子。心性，韧劲，难得。可惜了……”他顿了顿，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又补充道，“筋骨刚开了个头，正是要紧时候。若能接着练下去……将来不敢说如何，至少，寻常三两个惫懒汉子，近不了她身。能少吃许多亏。”

这话说得平淡，落在沈老汉耳中却如惊雷。他早知道老秦头不一般，却没想到他对月丫头评价如此之高，期许如此具体。“将来”、“近不了身”、“少吃亏”……这些字眼，哪里是一个乡下老汉评价邻居家孙女强身健体该用的？这分明是……惜才！

沈老汉心头震动，喉咙发干，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老秦头却不再多说，他放下柴刀，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石粉，看了一眼沈老汉，最后丢下一句：“东西我收了。告诉那丫头，每日晨起，若能偷得片刻闲暇，便照我教的最基础的呼吸法和站桩，静心练上一盏茶功夫，于她有益无害。若……”他罕见地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说出了口，“若将来，真有机会再来，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动动。”

说完，他不再看沈老汉，转身佝偻着背，慢慢踱回了那间昏暗的土屋，吱呀一声关上了门。

沈老汉在渐浓的暮色里站了许久，直到寒意透骨，才默默将东西放在老秦头屋外的窗台下，转身赶着驴车回了庄子。老秦头最后那几句话，尤其是那句“若有机会再来”，在他心里翻腾了一路。那是认可，是惋惜，也是一丝渺茫的、连老秦头自己或许都不太相信的期望。

“唉……”堂屋外的沈老汉重重叹了口气，将燃尽的烟灰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屋里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孤零零地印在冰冷的地面上。

次日清晨，天色未明，庄子便醒了。两辆马车停在庄口，行李捆扎得结实。斯年穿着簇新的靛青棉袍，兴奋中带着不舍，正跟闻讯赶来的铁蛋、栓子等小伙伴挤作一团，叽叽喳喳地说着未完的冒险计划。孩子们的笑闹声冲淡了离别的愁云。

斯月已换上来时那身鹅黄绣菊花的袄裙，外罩石榴红出风毛斗篷，头发被沈老太重新梳成精致的双丫髻，系着崭新的鹅黄发带。她安静地立在祖母身旁，小脸在晨光中莹白依旧，只是那沉静的眼神深处，似乎沉淀了一些来时没有的东西。她默默地看着这个生活了半月的地方：灰白的院墙，光秃的枣树枝桠，檐下成串的金黄与火红，后院高坡的方向……每一样都深深印入眼底。掌心那层薄茧，在斗篷柔软的绒毛下，传来清晰的存在感。

来接人的管事和仆役恭敬地侍立一旁，时辰已到。

“年哥儿，月姐儿，请上车吧，路上还需些时辰，夫人已在府中备好一切等候了。”管事上前，温声催促。

沈老太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扑簌簌落下来，她一把将斯月紧紧搂进怀里，声音哽咽破碎：“月儿，我的月儿……回去要好好的，听爹娘的话，好生吃饭，仔细穿衣……想爷爷奶奶了，就、就……”她泣不成声，只用力摩挲着孙女单薄的脊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