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公主野心（第1页）

公主一句掉书袋不愿听，疏桐登时乱了阵脚，盘算好的一番说辞全都碎在胸中。她一时语塞，不知要从哪开口了。疏桐闭上双目，让自己凝心定神。待双手不再抖个不停，疏桐才从容絮言：

“女子在世，本就艰难。不单是世人束缚，就连女子自身也是困于规训中。开女学，让女子读书知理，更能开阔见闻，救女子于蒙昧，令她们不止汲汲于衣食，更有胸中丘壑。”

公主轻声嗤笑，心中暗道：“稚气，傻气，说得尽是些虚言，竟跑到这里来高谈阔论了。”

疏桐听不出公主这一笑的弦外之音，只得复又正色轻言：

“公主开设女学，正是使女子立身于世的契机。这世上一半都是女子，若是让女子的才学得见天日，皆能学以致用，同男子一起运筹庙堂，济世安民，岂非天下苍生之幸？”

疏桐静候论定，公主却迟迟不发一言。疏桐又想起什么，旋即说道：“若是这一切皆是断乎无望，至少也能给天下女子留一支笔，让她们能言女子所不能言。”

言及此处，疏桐有些伤怀。想着在这世上，女子无权无位，女子的故事皆是由男子所写，由他们肆意评说。疏桐心中忿忿，想着能这样宣泄一番也好。

公主从榻上起身，疏桐看不清她的眉目神情，只听得她漠漠然道：“没工夫听你这些痴言妄语了，你爱读书便回家去读吧。我的书院不是用来给你做春秋大梦的。朱公公，备车马送我回府吧。”

“是。”内监答道。

公主经过疏桐身边，又行了几步。疏桐不敢抬头看，只顾心下急乱，公主所言“我的书院”四个字来来回回飘在她的脑中。她拼命琢磨，恨不能把手伸进脑子里搅一搅。“公主的书院……公主的书院……”疏桐一遍遍默念，忽而明白了什么，重重地跪下来：

“请公主再听民女一句话。”疏桐眼见要急哭了。

公主顿了顿，方回转身，抚了抚头上的累丝冠，停在了原地。疏桐定了定神，她想起父亲曾同她讲过，乐璇公主招揽幕僚，参议政事，这皆是女子亘古罕见的特权。如今公主又开女学，纳官家女子，可见这位公主绝非等闲之辈，她到底要做什么？

疏桐心中此刻已有答案。

“若是书院的女子可走入朝局，为官称相……街头巷尾，女子口中所谈不再是衣衫首饰，而是社稷之事……到那时天下人都会觉得女子可知天下事，女子可议天下事，女子亦可理天下事……”

公主的唇边荡开一丝笑意。

疏桐一字一顿，字字如金石铿锵：“既然女子可理天下事，那么天下之主又如何不能是女子。”

疏桐伏在地上，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如擂鼓。直到此时她才终于明白，那些女子走出闺阁胸有丘壑的话，对公主来说都无关紧要。公主要的，是执掌权力的理之自然。

公主朗声道：“你很聪明。”

疏桐不敢答言。

“你先回去吧，待我安排好新科进士，自会遣人回示你。”公主言罢便走下浮桥离开了。

送疏桐进来的内监走近，俯身言道：“陈姑娘，老奴送你出去吧。”疏桐已瘫软成一团，坐在地上久久动弹不得。

回程的马车上，疏桐惊魂甫定，痴痴的，一路未发一言。父亲以为定是无望了，已想好明日便带女儿回去，从此京都山高路远，一切都与他们无关了。

回到方府，方大人还未开口询问，便猜得公主定是懒怠应付疏桐，最多随口敷衍几句。他假笑道：“侄女不必烦闷，此生能得见公主，已是无上的荣耀体面了。待回乡之后，同众人讲说一番，足够你风光一阵。”

疏桐还在跑神，回想适才与公主的对答，后悔没早些领会公主的意图，絮絮说了那么些不谙世事的傻话。

陈茂才见疏桐自出了山庄便是痴痴的，心下担忧：这孩子不会被吓出什么病来吧？

方大人见自己一番安慰无人回应，自觉无趣，便只道：“茂才兄和侄女早些歇息，明日还要赶路吧。”

疏桐听得明日赶路的话，这才醒转，忙说：“公主让我等消息，说她忙完新科进士，会遣人回示我。”

听闻此言，方大人和陈茂才都愣了。公主竟然没赶疏桐速速回家？还让她等消息？两个人面面相觑，半晌接不上话。

疏桐和父亲就这般在方府住了二十多天。起初方大人以为疏桐已被公主看中，殷勤非常，还在女仆房中另放了一张床，供疏桐安寝。可是时间一天天过去，公主教令却迟迟不来，方大人对他们便冷淡起来，每日晨起出门，夜间方归。疏桐还偶然听到方大人同夫人议论，说公主恐怕早已忘了有疏桐这号人物了，皆是她痴心妄想。

父女二人虽胸中郁郁，却也不敢擅自离京，只得这么一日日挨着，形容渐瘦，容颜憔悴。

那方大人却没猜错，乐璇公主的确已忘了疏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