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恶意善意（第1页）

书院在京都城二十里外，青瓦白墙，四周种满了柏树。门额上悬一块素匾，上书：女子书院。

陈疏桐总记得，踏进书院那日，晨光温温吞吞，烘在青砖地上，暖到人心里。

绕过青砖影壁，藏书阁和半日轩分置东西两边，疏桐一路走着，似已闻到墨香。敞厅两侧廊柱刻着“立身以立学为先”“处世以养德为本”，厅中挂着孔子像和七十二贤人像。疏桐正四周环看，却见一位眉目舒朗的女子，不急不缓向她走来。

“是陈疏桐吧？”

“是我。”疏桐正疑惑。

“我是书院的师长谢兰章。”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是稳而有力。

疏桐忙行礼，这才细看，这位谢师长约摸四十出头，只一支素银簪子挽着头发，鬓边一丝不乱，月白色襦裙罩淡青褙子，实是清雅。

谢兰章引着疏桐又向里进，只见院中一株桂树，树下搁一张石案，墙根种着一排细竹，竹影落在白墙上，倒颇有几分韵味。再往前行便是堂前回廊，廊下摆着青石缸子，走近些见缸中几尾红鱼，水面上还浮着圆荷叶。几位蓝衫女子抱着书卷走过回廊，行礼道：“谢师长早。”

疏桐随师长走进堂中，学生们都细声议论起来。谢兰章停在书案边，那案上摆着一方留有残墨的砚台，一支紫毫笔搁在白玉笔山上，香炉中是沉香，正是疏桐想象中的气味。

“这位陈疏桐，今后便是各位的同窗。她虽来得晚，学问却是极好的，有机会你们多切磋。”疏桐见得谢师长对她点头笑笑，心中的忐忑倒缓和了不少。

疏桐坐在了靠窗的矮几边，几面上笔墨俱全，还有一本薄薄的册子，想来是用来录下师长所讲的。疏桐仰起头，阳光透过窗纸，那橘色似是把她的心也照得和暖明亮。

“陈疏桐。”疏桐惊了一下，回头见一位学生捧着一摞书，对她道：“这是你的课本，皆是新的。”这女子面如满月，丰润温婉，虽不算绝美，却看着舒展，目光沉静，总带着一抹笑意。

“多谢多谢。”疏桐起身行礼。

女子柔声笑道：“不必客气的，往后都是同窗了。我叫董静姝，你若有什么不懂的，或是缺什么就来找我。”董静姝，倒是人如其名。初来乍到，疏桐被这善意触了一下，只得一味点头致意。

今日学史，正是谢兰章讲授。

“论及商鞅，前人提到八个字：刻薄少恩，终至败亡。”谢师长手捧着《资治通鉴》，在堂中踱步。

“秦孝公时，秦国是何光景？河西之地被魏国所占，诸侯盟会都当它是夷狄。商鞅废井田，开阡陌，编户籍，行连坐，还为立军功者授勋。十几年间，秦国便路不拾遗，山无盗贼，民战勇于公。”

这一段疏桐曾听父亲讲过，商鞅变法动了贵族的根本，所以被记恨，最终车裂而死。

谢师长顿了顿，话锋一转：“商君让人不敢犯法，却不能让人耻于犯法。这却是为何？”

董静姝款款答道：“因为他为政太急，用法太苛。”

谢师长满意地点点头：“赏罚严明，令行禁止，可百姓却不是真正服气。施苛政暴政，将百姓视为工具，民心早已丢了。”

疏桐心下暗服：从前只道商鞅变法冲破重重阻碍，铁腕治国，终为秦国带来强盛，读到“车裂”二字，不免搁卷长叹。却未想过，那些看似受益的人为何并不感激他。

“我们读史，是为鉴往知来。”师长的声音更响了些，“每读到此处，不可只问秦国强了没有，也要问秦人过得如何。法是为人立的，人不是为法活的。”

疏桐想在册中记下什么，却迟迟未能下笔。这第一堂课足以让她放下来时的千般难了。

上午课毕，学生们各自结伴出学堂，疏桐正不知该往哪儿去，董静姝携着另一位女子走过来。“疏桐，便和我们一起吃午饭吧。”疏桐连连道谢，随她们经廊下角门，进至另一院落，见几排静雅斋舍，院中木架晾着几件蓝衫院服。这里应是学生住所了。

进至屋内一间中堂，堂中一张圆桌，几把木椅，墙上挂着一幅窄字，写着：饮食起居。东西各一间卧房，用木屏隔着。一位老妪提着食篮走进来，不一会儿桌上便摆好了三盘菜，另有一钵饭。

“疏桐来坐，这位是叶湘女，住在隔壁，是我好友，便也是你的好友了。”静姝指着身旁女子为疏桐引荐，仍那样浅笑着。

疏桐落座，见三样菜，一碟酒炙兔肉，一碟鸡丝拌笋，另有一份素蒸千叶。虽已饿极，但疏桐只学着两位同窗，细品慢尝，怕自己失仪，惹人笑话。待她们停了箸，疏桐便也不吃了。

吃罢饭疏桐才敢开口：“原以为是众人聚在饭堂，一起吃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