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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都(第1页)

江都城的黄昏有六十四种颜色。

这不是诗人的修辞,是云朔数的。他在江边坐了三天,从日出到日落,把所有能看到的晚霞颜色挨个起了名字。第一天是橘黄和灰紫,第二天是火烧云配蟹壳青,第三天——也就是今天——是赭石红打底,混了一层淡金,边缘透着雨霁天青。他给今天这组搭配打了九十分,扣十分是因为云层太薄,不够层次感。

不过他现在快饿死了。

手里的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肚子很配合地跟着叫了一声。他低头看了看扇面上那个大大的“饿”字,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把扇子是他在江都城街边花三文钱买的。卖扇子的小贩说,扇面上题字要加一文,字越多越贵,所以云朔让他写了一个“饿”字。“为什么写饿?”小贩当时问。云朔说:“因为我现在就饿。”

这个“饿”字已经陪了他三天。现在他更饿了。

渡口旁边,他坐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握着钓竿。线垂在水里,浮漂纹丝不动。旁边放着一个空荡荡的鱼篓,已经连续三天没装过正经东西。第一天他钓上来一只破鞋,第二天是一把水草,今天是——他提竿——什么都没有。

他把竿放回去,没有丝毫不耐烦。

卖糖炒栗子的大爷推着车从渡口路过,看见他还是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姿势,忍不住问了句:“先生,您到底是不是在钓鱼?”

云朔想了想,认真回答:“不是。”

“那您在这儿坐三天干嘛?”

“等人。”

“等人您钓鱼干嘛?”

“闲的。”云朔扇了两下扇子,肚子又叫了一声。他低头对着肚子说:“别叫了,我也没办法。”

卖栗子的大爷摇摇头,推着车走了,嘴里嘀咕着“现在的年轻人真看不懂”。

其实云朔不是年轻人,但大爷不知道。没有人知道。连他自己都不记得自己活了多少年,只记得上一次换羽毛的时候是十年前。他之所以在江边坐这么久,确实是在等人,只不过他也不知道等的是谁。

他只知道有些事情快发生了。这种感觉他说不上来——不是直觉,是一种更微妙的东西。万物有“意”,江水的意在变,风的意在变,连渡口那块被踩得锃亮的青石板的意都在变。所有细节都在告诉他:有什么东西正在往这个方向来。就像老树感知到春气,就像候鸟感知到季风,他感知到一种即将到来的热闹,而他恰好很闲。

所以他在等。

入夜不久,从巷口涌出来的人声撞碎了江边的宁静。云朔侧了侧耳朵——脚步声杂乱,混着金属碰撞和喘息,有人在喊“追稿的”,也有人在喊“小心有虫子”,还有几个人明显是在骂娘。

他听了一会儿,嘴角微微翘起。有趣。

他把扇子合拢,轻轻敲了敲膝盖。肚子又叫了一声。“知道了,”他对自己说,“马上就去吃饭。”

然后他站起来,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步伐不紧不慢,像是去赴一个迟到的约。

巷口的混乱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事情的起因是燕咎在酒馆里和人赌骰子赢了太多,被几个输不起的赌徒找茬。本来只是寻常的酒馆斗殴——燕咎连剑都不用拔就能把几个地痞打发走——但偏偏那家酒馆是官府的暗哨点,偏偏那些赌徒里有个人认出萧亦那张脸。于是酒馆斗殴变成了官兵围捕。

官兵围捕闹出的动静太大,惊动了隔壁客栈里潜伏的陈家人。本来他们已经潜伏了两天,正愁找不到机会接近凌疏影,没想到她自己撞上来。于是官兵围捕又变成了世家追击。

然后文镜渊的读者也出现了。不是巧合——那几个书迷本来就在附近蹲点,看到天机阁书铺连着好几天没开门,就沿着码头一路找过来。他们举着新赶制的横幅,上面写着“流铮先生更新吧我们给你带吃的了”,态度倒是比前一批温和很多,但追稿的执念一点不少。

所以此时此刻,燕咎跑在最前面,左手酒壶右手剑,边跑边喊:“我就是赢了他们三两银子至于叫官兵吗——赌品呢!江都城的赌品呢!”

萧亦紧跟在他身后三步之内,一言不发,但每次转弯都会在墙角留下几枚梅花针钉入砖缝,绊倒几个追得最紧的官兵。他的动作极其精准——每次被梅花针放倒的人都是膝盖先着地,疼得龇牙咧嘴但绝不致命。

凌疏影在最外侧的屋脊上穿行,蝴蝶散成扇形挡在追兵视线前方。追兵们扑进小巷时只看到一群蝴蝶劈头盖脸地砸过来,然后就开始不由自主地打喷嚏。陈家的追猎队长陈枭被三只蝴蝶轮番糊脸,愤怒地喊着“她在那”,但话音没落就又打了个喷嚏。

蝴蝶们翩翩起舞,翅膀上的磷粉在暮色中闪着微弱的荧光,像是为这场闹剧撒下的碎纸屑。

文镜渊跑在最后面,边跑边回头扔暗器。她扔的全是天机阁的试验品——有一枚扔出去撞到墙弹回来差点打到自己。身后那个赌徒狂追不休,眼看就要抓住她的包袱,她在百忙之中扔出最后一个暗器——一个圆球状的东西,她也不知道是什么。圆球砸在地上,炸开一团呛人的白烟。白烟散去后,赌徒们发现彼此的脸上全被染成了绿色。

“这是什么东西——”赌徒捂着脸惨叫。

文镜渊也很震惊。那是天机阁档案科角落里堆着的实验品,标签上写的是“试作型·绿色颜料·不建议接触皮肤”。阁主还特意在旁边加了一句批注:“此物若用于实战,后果自负。”

“谁说颜料不能当武器!”她一边跑一边大喊,“这就是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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