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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第1页)

自杨花记事起,村里的土地便有定数。这定数从石沟村开山一代起,便打下了根基,第一代人按贡献进行了分配,写入了族谱的第一页。此后代代传承,均有定规,一支衰落或繁荣壮大,族长会根据族谱,在同支内调节分配。

几个有院落的人家,占地最多,而且多是朝东南的向阳地,收成要比位置普通的地高出两三成。这既是无可争辩的祖荫之功,也是家族世代规模稳定的后天之福。

杨花家只有一间石头房,土地却也在东南坡,大概承蒙了早逝太爷爷的余荫。据说太爷爷一代和族长家是亲兄弟,虽才干平庸,但衣食无忧。但可惜一代代天不假年,三代单传,渐渐衰落,流转到杨应劳一代时,竟落得孤身一个孩童,土地尽数归入同支手中,靠接济才勉强成活长大。

直到那年春天,孤儿长成了少年,虽然个子不高,但处处开始像个男人了。因为没有土地,杨应劳一日日在村中游荡,好闲生事,尤其喜欢帮着年轻女孩子们干活,一张巧嘴,嘘寒问暖,更被村中男青年排挤欺负。

杨宗生拿出族谱,翻动几页,划定了东南坡的一亩半地,作为这一支继承的祖荫。那本族谱用牛皮做的封面,裹着古老的契约。杨应劳只认得区区几个字,更没有资格去看族谱。同时分配给他的,还有流落至此的乞丐女儿,李春花。

当时,李春花已经来到石沟村半年。晚上,睡在祠堂,白天打扫场院,也成了村中谁都可以喊的“使唤丫头”。她干最多的活,便是修灶台。新修灶台要涂灰,喊李春花来抹墙,她钻进灶膛去,将黄泥一层层抹进砖缝。生了火看看哪里冒烟,再顶着未散的黑烟,钻进去填补那个缝隙。

这是细致活,也是辛苦活,干完了喉咙口的烟味大个把月都散不了,李春花不挑。她总是默默一遍遍钻进去,干得比其他人都认真。干完了活,能在东家吃顿饭,运气好的时候,还能带走一个杂粮馒头。

杨应劳从不跟李春花说话,他与其他女孩子亲近,无非也为着一口吃食。他懂李春花,她手里的吃食,握得比他更紧。

族长将李春花指给杨应劳时,对杨应劳的冲击远不如那一亩半地大,不过也是多了一个一起干活的人。他健谈,李春花沉默,没有太多交流,也不需要太多交流,日子如流水般走过,给石头留下的痕迹,常常要经年累月才能看得出来。

此刻,杨应劳躺在李春花躺过的炕上,身下已经没有席子了,那个席子曾伴随着他们多年,最后一次承担大任,竟是承托着她,躺在冰凉的地上,躺进散发着木气的棺内,躺进黑暗的土地深处。

杨应劳把脸冲着墙壁,久久凝视着白得不甚均匀的墙面,在他手里破落如牛棚的房子,是李春花一起重修的,这个墙面,他从山里挖来能烧出白粉的石头,李春花和着水,一下下涂抹平整。每年新年第一天,她都会会清理掉炕上全部的铺盖,重新把墙面刷一遍白。

许是这一年年,汗水滴落进土炕,此刻分明没有任何铺盖的床,杨应劳却还是闻到了浓烈的李春花身上的味道。

这味道让他鼻子和喉头发堵,转了个身,脸冲着灶台的一边,手一伸便感应到了灶台的温度。

昨晚,邻居送来了半碗米粥,喂饱了襁褓中的婴儿。杨花烧了萝卜白菜汤,将新收的麦苗炒熟,捣碎做了新面鱼鱼儿,下了面疙瘩,招待了来帮手的乡亲们,这是李春花教给女儿,在青黄不接的季节应急的法子。

所以灶台自昨晚便熄灭了炉火,如一场无声的默哀。

可此刻杨应劳的手臂抚摸过灶台的青砖,却真真实实感受到一阵温热。他起身下炕,蹲下身去检查灶膛,发现里面漆黑冷寂,完全没有火星。再一摸台面,却又感觉到一股浸入皮肤的温热。

或许温度也会日久年深地穿透青石,来得很慢很慢,也去得很慢很慢。

灶膛口比杨应劳的膝盖高一点,他弯下腰,试图钻进灶膛去,却发现刚伸了头和一条手臂,就被死死卡住了。

这个灶台,也是李春花一手垒砌起来,她钻进灶膛,一遍遍涂抹黄泥,再钻出来,烧火,前后左后地看,再钻进去再刷泥。她的咳嗽是轻轻的,两三个一串。

杨应劳是被杨花拽出来的,一脸的黑灰掩盖了他的表情。

“爸,你在干吗?”杨花皱着眉。

“我看火熄了没有,”杨应劳抹了一把脸。

杨小妹紧接着进了房,一看见灶台,小脸一扁,眼眶红红。

杨花走进里屋,抱出了襁褓中正大声啼哭的孩子。杨应劳惊觉自己竟然全然没有听见孩子的哭声。

“小妹,去给弟弟煮粥。”杨花吩咐道。杨小妹跑出房门,不多一会儿抱回了一捧柴火,开始生火。杨花轻轻摇着襁褓,小弟弟的哭声渐渐小了,提溜着两只蝌蚪一样的眼睛。

眼角弯垂,像母亲,是何其温顺的样子。

“爸,成栋在地里干活,明天要下雨。”杨花没往下说。

杨应劳看着哄孩子的大女儿,钻在灶台下忙碌的二女儿,一屁股坐在了炕上,没有动身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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