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第十九章（第1页）

夏收之后，石沟村沉浸在熬过了饥荒的喜悦中，村里的狗吃饱了肚子，夜里也睡得分外安稳，似要补偿那些难熬的岁月，也像骤雨停歇推开门后的一个悠长呼吸。

人人脸上带着笑意，脾气最差的王桃花更是喜气盈盈，将自己要当婆婆的消息散布全村，不知是否是起了要坐长辈的姿态，待人处事和善了很多。村人都道她转了性，新媳妇又是个出了名的软性子，一家子必然是和和美美的。

婚期刚定，杨大东便找到了杨花，借打谷的时机轻声将消息说了。他说得很轻松愉悦，在杨花毫无反应之后又生了气：“去年也是夏天，也是这个谷场，你讲不嫁人，要照顾弟妹，我总报了一点希望，你是失去了母亲一时想不开，这一年，我一直在等你改主意。你现在改主意都来得及。”

杨花没有直接回答，却说起了另一桩事：“成梁已经学会走路了，我干活的时候，他就围着我转圈圈，捡豆子，逗小鸡。他最先会叫的是‘姐姐’，然后才是‘爸爸’。别的小孩，都是先会叫妈的，成梁到现在都不会叫妈。”

杨大东不解：“你妈妈死了。他自然不用学叫妈了。”

杨花深深地望了他一眼，含着笑意，笑意披着蒙蒙水雾，从高墙内飘过来的水雾：“我不能让他彻底没了妈。他还不懂妈妈是什么，他现在什么都不懂，但他以后会懂，姐姐也可以是妈妈。他会懂，他不会比别人少任何。我知道没了妈有多苦，所以不会让成梁受这份苦。”

“你比去年还倔。”杨大东甩下一句后，转头走了。杨花知道他再也不会回来了，眼中的水雾才凝聚成了水珠，倾盆落下。

第二天格外晴好，鞭炮声声，弥漫着让人心跳加速的烟火气息。小孩子们跟着新人队伍，沿途捡拾还未炸响的漏网之鱼。杨成栋收集鞭炮换粮食的事情已经过去好几年了，他一去不回，已经更多年了。

这些年老村长的脾气也改了很多，似乎是服了老，不再固守那些族规，尤其今年只顾抱着新生的小孙子玩。村口的路上行人越来越多，这些鞭炮便购自镇上新开的供销社。

打扮一新的新人被亲友簇拥着，新娘穿着崭新的的确良衬衫，梳着两条长辫子，辫子上红头绳扎成了蝴蝶的形状。新郎比新娘高出了两个头去，当亲友故意地将新娘推向他怀里几次后，新郎终于伸出手臂将新娘揽在怀中，两人的脸上是一样的红晕，众人的笑闹声更响了。

杨花一手牵着小妹，另一手牵着小弟，站在路旁一人高的坡上，看了很久，原属于她的剧情，由新的人表演，别有一番滋味。

杨花看那些趴在地上的孩子，和杨小妹差不多大，也催促她：“小妹，你去捡鞭炮吧！”

杨小妹一甩头：“我才不稀罕！二东是个大骗子，骗子家的鞭炮，我才不要。”

“他骗你什么？”杨花笑着问。

“他说……”小妹停顿了一秒，还是回答：“他说他哥要娶你，你会做他嫂子。可你看，他哥把新娘子搂多紧。这叫什么，这叫……牡丹姐说过的一个词，背信弃义。”

杨花飞快扫了一眼周围，杨成梁在吮吸手指，大家都凑近去观喜事，还好没有其他人，原本以为是两个人的秘密，没想到二东和小妹还有私下的交流，但无论说了什么，从今往后，只会成为秘密，要消散的秘密：“这话以后再也不要说了，要是有别人知道，大姐就得跳井去，你们再没有大姐了！”

小妹和成梁都被吓住了，小妹虽不解，但一下明白了严重性，立刻表态：“我知道了！二东再说，我就把他扔井里去。”

杨花扑哧一乐，这算怎么理解的。笑出来之后，心里闷着的一口气，好像也长长地舒出去了，牵起弟妹，她转身走回了自己的人生。

和杨大东婚事同样新鲜的是哑巴真的在石沟村外不远处，开始修建房子了。他没有请帮工，只是一个人一趟一趟从自己山沟里的旧房子往这边跑，拆一点，修一点，简直要把那座茅屋全体搬过来。人家都要辞旧迎新，哑巴却似乎像个蜗牛，走哪儿都要把房子背上。

村里人常常站在场院上，端着饭碗，边吃饭，边远远地望哑巴一个人吭哧吭哧盖房子。

“这人脑子是不正常哈，他指定有钱，找人帮工，半个月就盖好了，还非要自己干。”

“要么说这人神呢，养的黑羊神叨能吃人，说不定修的房子也有什么说头。”

“整得我以后都不敢走那条路了。村长咋也不管管？村长之前不是最反对大伙跟外头麻达，也反对外来人吗？”

对面的人做了个“嘘”的手势，压低了声音道：“你还不晓得吗？村长家推翻了一个屋子，在修羊圈了。哑巴答应了，房子落成的时候，五头羊送进村长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