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冬至。
自先皇改天地合祀为分祀,按制,地方官员须至城外,祭祀城隍。隆成初年,因沿海盐务、漕运并举,何垛、丁溪一线灶户渐聚,盐课、军屯、民籍交错难治,朝廷议权设东台县,暂隶泰州,以便清理盐灶、军屯与民籍之界。
清晨,分司官员及东台县衙各级官吏出东门,步行至山川坛和社稷坛,以牺牲飨之。
往年,关于祭祀的大礼皆安排在扬州府,所辖州县便不必再祀。可有些县里为了同州府争夺祭祀天地的职权,不惜争吵到礼部和内阁。一道道的奏疏如雪花片子下进礼部正堂,一时间礼部堂官自家人都吵得不可开交,热闹非凡。
内阁被吵得烦,于是今年开了口子:州县神祇,各祀各的。于是皆大欢喜,饶是平民百姓也早早地备下了祀礼,提早等着瞧热闹。
按旧制,岳镇、海渎、天下山川及城隍不该用乐用舞,可自嘉成往后,有些礼制渐弛,条款松动,于是各地皆开始大操大办,就连寻常商户捐个祠堂也是锣鼓鞭炮、箫笙编钟样样齐全。
主持祭祀大礼的是东台知县崔元慎。
泰州盐运分司虽也设在东台县内,并同东台县衙相去不远。但祭祀天地城隍一类,大多由地方政府主持,至于祭祀盐神之类,才属盐司主导。
崔元慎走到香案前,抽一支红旗,点上沉香,跪于案前,三拜三兴后,着司献酒、献玉、献帛、献稷、献馔之人依次上前叩拜,起乐舞佾、诵读祝文后,诸人自西面依次下来。待复归原位后,再行亚献、终献之礼。
徐绰隐于人群中,听着鼓乐声一浪一浪压下来,随着山呼一跪一拜,像个偶戏里的木偶。他不禁眯起眼,远远地瞧着那尊泥塑的金身,瞪着的一双眼睛,在袅袅的烟火之中似是蒙上了一层纱。
他不禁笑了笑,百姓对于天地城隍的敬奉是真的有用吗?又是真的发自内心地相信真的会有神鬼于天地间默默护佑吗?
他不信,他从来不信!
若鬼神真的只是靠拜几下便能让人如愿,那么鬼神不过是变了模样的人,只不过人要的是钱财,鬼神吃的是香火罢了。
最后一拜将要行完,却听得有人喊着:“死人了!河里有死人!”
在场人员有些哗然,饶是参与祭祀的皆是当地官吏,也有些慌乱。一时间,窃语私言之声取代了乐舞之音,如成群的蚊蝇翁然作响。
崔元慎抿着嘴,眼神里皆是凝重。他转头朝刑房书吏斜瞧一眼,那书吏眼神闪烁,点了几个人,退趋着跑向河边。
崔元慎心底有些发慌,可当下却不允许他露出怯意,一旦此事处理不当,只怕为天地厌弃的罪名要比贪污受贿和结党营私来得要重得多!若真背上了这个罪名,哪怕自己满衣裳的补丁也会被人骂作“狗官,上天来收你了!你现原形受死吧!”
崔元慎硬着头皮走完仪式,装作云淡风轻地遣散诸人,本欲回府再议,刑房书吏却跑上前来,低声道:“启禀县尊,河里有两人,有一人是军户。”
崔元慎眉头又紧了几分,一个军户,要找死也该跳到东海里去,偏偏挑了这个时候这个地界,他这是冲着谁来的?
他压着声音道:“请卫所来接人,”又挥了挥手,让刑房书吏贴近,附在耳边道,“让仵作提前验尸。”
他一转头,却见徐绰向自己走来,心底虽有些烦躁,但到底是恭谨地躬身深揖。
徐绰本不欲管此种闲事,可眼下自己有求于人,怎么也免不了一番寒暄。他亦还了一揖,道:“修平兄,可是棘手?”
崔元慎挤出个笑,道:“多谢徐大人关心,无碍。只是这案子尚需着人调查,”又低声道,“恐怕不简单。”
徐绰笑笑,亦是俯身凑近了些,道:“此事出在这个节骨眼上,可要谨慎些。”
崔元慎闻言,微微点头,“多谢徐大人提点。”
徐绰又道:“愚弟也有一事想要拜托崔大人,近日账目繁杂,盐司架阁库又年久失修,黄白二册册目散佚。”
崔元慎了然:“如此,晚些时候下官着人送去府司。”
徐绰道:“非止黄白,仍有盐税往来,分司虽设在东台县内,可有些账目还是贵衙更细致。愚弟是想入尊县架阁库,斗胆请修平兄行个方便。”
崔元慎笑道:“哪里就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徐大人随时移驾,卑职定扫除恭候。”
“如此,多有叨扰了”,徐绰拱手。
二人一行返回东台县衙。刑房书吏已将那两人尸体运回,停在仪门之外。倒惹得不少好事之人拥堵围观,也顾不得什么吉利不吉利了。巡捕房的几个捕快挤在人群里,拿着棍杖将人群向后推去。
“都散了散了!赶紧散了!”
却听见人群中有人喊:
“你踩着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