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有星风从廊道尽头吹来。王安石不再说话,推门走入光中。
他的衣摆在星风里翻卷了一下,袍角掠过门槛时,露出九道极淡的尾影,一瞬即没。
司马光独自留在星盘前。他将命簿翻开一角,看见封底有一行小字:“北宋陕州夏县涑水乡人。”他合上册子,抬头看向星盘上那道裂缝。
它比方才又长了一寸。
司马光将命簿收好,转身走向殿门。他的脚步比来时慢了几分,青色的袍摆在星风中无声拂动。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伸手触碰了门框上的一片竹叶纹饰。
那纹饰很浅,是这座大殿建成时雕刻的。
星光之下,星盘大殿恢复了寂静。裂纹还在缓缓生长,无声地向前延展。
而在大殿外的高梁上,一条通体雪白的狐狸正趴在那里,前爪紧紧抠着梁木,尾巴悬在半空,尾尖上有一滴发光的星芒。
它是偷溜进来的,原本只想看个热闹。星盘大殿平日里不许外人随意进出,但谁让文昌宫今天放假呢。
它以为自己藏得很好,趴在梁上悄无声息。可那颗飞溅过来的星芒击中了他。
它现在一动都不敢动,只因为:
尾巴尖好烫。
文狐低下头,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尾尖。星芒渗入进去,在尾尖的墨色处留下一个淡金色的光点。它伸出前爪想把它抠出来,刚碰到就疼得缩回了爪子。
“嘶——”
声音刚出口,它立刻用另一只爪子捂住自己的嘴。
它是文昌宫的洒扫灵兽,平日里负责整理下界学子的祈福文书。今日文昌宫休沐,它趁着星盘大殿守卫松懈,偷偷溜进来开眼界。
它本以为藏在横梁上万无一失,却没料到两位星君的灵力对冲会溅出星芒。
司马光还没有走远,他正站在廊道的拐角处,背对着这边,似乎在翻看命簿。文狐屏住呼吸,把自己缩成一个白色的毛团。
它本来想走的,只是刚刚才看见星盘裂了、听见司命说要下凡历劫、又看见那两个仙官一人拿了一卷命簿,它就知道自己今天这一趟来对了。它本来打算等司马光一走就溜,可现在尾巴尖烫得它连步子都迈不出去。
司马光终于合上命簿,抬脚继续向前走。脚步声渐远,最后完全消失了。
文狐又等了很久,确认四下无人,才松开爪子,小心翼翼地从高梁上爬下来。
落地时它一个踉跄,身子歪了一下。只因为尾尖一碰到地面,整条尾巴像过了电一样绷直了。
“这什么东西啊!”
它压低声音,尾巴在身后甩动。那个淡金色的光点纹丝不动,像认定了这个地方似的。
文狐凑近尾巴尖闻了闻,没有焦味,只有一股旧书页的气息。它打了个喷嚏。
殿中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文狐浑身毛发炸起,嗖地转身看去,却什么都没看见,只有星盘在它身后安静地旋转着。
文狐盯着那道裂缝看了两息,忽然觉得自己的尾巴尖和它之间有什么联系。
它甩了甩尾巴。
那点光芒没被甩掉。
文狐放弃挣扎,耷拉着耳朵从殿门缝里挤了出去。
夜色中的天庭星风浩荡,吹得它身上的白毛翻起波浪。它沿着廊道一溜小跑,朝文昌宫的方向奔去。
跑出一段路后,它忽然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
星盘大殿的门已经合上了。透过门缝,那道裂缝发出的微光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正目送着它。
文狐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尾巴尖上那一点固执的金色星芒。
“别亮了吧——”它小声说,“明天还要当值呢,若是今晚心神不宁,明天误了时辰可怎么办。”
星芒没有理它。文狐叹了口气,认命地跑进了夜色里。
这滴星芒也是因果的一部分,既然附着在它身上,便意味着它也被卷入了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