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纸卷翻了过来。纸卷的背面靠近页脚的位置,有一行极小的字。小到难以看清,但他看见了。那行字是用指甲划出来的,笔划细、浅、没有墨痕,是一个人在灯下反复思量之后,用无意识的动作刻上去的。
“上不悟,则后世悟;我不行,则后人行。”
青衫人看着那行字,目光在每一个笔划的末端停留。他认出了这个笔迹,似乎曾经在别处见过。他低声喃喃,声音很轻,同自言自语无异,在被河面上的风吹散之前,桥上的空气托住了那几个字。
“介甫……”
他把纸卷重新折好,收入了自己的袖中。
他站在桥上停留了片刻,往王安石离去的方向看了一眼。河道拐弯处的柳荫下,那个身影已经走远了,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小点,正在拐入另一条街巷。
青衫人收回目光,转身往桥的另一头走去。他的步伐和方才一样稳,袖中那卷纸的重量压在他的衣料上,不留痕迹。
桥下的汴河水继续向东流着。午后的阳光照在水面上,把那些碎碎的波纹镀成了一片晃动的金色。很多年以后,有人会在王安石的旧稿堆里翻出这篇策论的底本,又在页脚发现那行指甲划出来的字。
另一个人,那个在桥上捡起纸卷的年轻人,会在更晚的时候,把这张纸卷夹进自己编纂的某卷书稿里,和许多其他纸张放在一起。他不会告诉任何人这张纸是从哪来的。每次翻开那卷书稿时,他的手指都会在那张纸的折痕上多停片刻,这是一个他不愿承认的习惯。
河面上的风还在吹,而桥头上已经没有人了。几片被风吹落的柳叶贴在水面上,顺着水流慢慢地漂下去。
汴京城的街市在正午时分迎来了最喧闹的时候。王安石穿过马行街,两旁的商铺挂着布幌子。卖熟食的摊贩扯着嗓子叫卖,切好的羊肉码在木盘里,热气腾腾。几个挑夫光着膀子,扛着沉重的米袋从他身边擦过。
他走进一家不起眼的茶肆,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茶博士提着长嘴铜壶过来点茶,热水冲入盏中,茶沫浮起。王安石从袖里摸出几文钱排在桌上。
邻桌坐着三个太学生,穿着青色的襕衫,正拍着桌子高声谈论西北的战事。
“好水川一战,任福将军战死,我朝数万精锐尽丧。元昊贼子如今越发猖狂!”
“契丹也派了使臣南下,屯兵幽州,要挟朝廷割地,还要增加岁币。”
“国库空虚,这岁币从哪里出?加派赋税!”
王安石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这茶汤微苦。他看向窗外街市上往来的商贩、挑夫和巡街的厢军。大宋的都城繁华,酒楼勾栏夜夜笙歌,绸缎铺子里的料子堆得比人高。在他眼里,繁华下面,却是一个正在漏水的巨大船体。
冗兵,冗官,冗费。
他在殿试策论里写得很明白了:理财,变法,富国强兵。文章写得直白,考官们看了觉得刺眼,勉强给了个第四。
但是,他不在乎名次,第四名足以授官了。现在,他更需要一个地方去试他的刀。
茶肆的门帘被掀开,一阵风卷着街上的尘土扑进来。刚才那个同乡的青年找了过来,手里提着一包刚买的糕点。
“介甫,找你半天了。”他一屁股坐在王安石对面,把糕点推过去,“刚才去吏部打听了,授官的文书这几日就下来。你名次高,多半能留在京城,进馆阁修书。”
“我不留京。”王安石看着茶面上的白沫。
吕姓青年愣住。“不留京?一甲的进士,哪个不削尖了脑袋往三馆秘阁里钻?清贵不说,升迁也快。你外放去做什么?”
“做实事。”王安石把茶水饮尽,站起身,“京城里的文章救不了国。我去地方。”
司马光走回下榻的客栈,将王安石那卷策论铺在案案上。同榜的进士们正在隔壁院子里饮酒作乐,司马光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喧闹。
他逐字逐句地重读这篇策论。王安石的字锋芒毕露,力透纸背。字里行间透着一股要把这天地翻转过来的狠劲。
“理天下之财……”司马光默念着其中的句子,摇了摇头。
治大国若烹小鲜。大宋的弊病,他也看得见,但是祖宗法度不可轻废。若是按照王安石写的来,这方子太猛,会把病人治死。
他提笔,在自己的杂记中写下几句评语,把那张纸卷平整地压在砚台下。两人命运的线在汴京的春风里交错,各自朝着相反的方向延伸。
皇城内,福宁殿。
宋仁宗赵祯坐在案后,看着礼部呈上来的进士名册。殿内点了安神香,烟气袅袅上升。
枢密院使晏殊和知谏院欧阳修站在下首。
“这一科的士子,文章写得倒好,脾气一个比一个大。”晏殊指着名单上的几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