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家多事之秋,正需要敢言之士。”欧阳修上前一步,“陛下有心图治,范希文在西北戍边,不久便要还朝。这朝堂上的风气,该变一变了。”
晏殊叹了口气。他老了,求稳妥。
“那个王安石的文章,你觉得好?”赵祯开口问。
“是。”欧阳修答道,“文章奇崛,不循常规。是个做实事的人。”
“只怕太急。”晏殊合上名册。
赵祯揉了揉眉心。西夏的战报压在案头,契丹的国书还在驿馆。国库里的银子流水般花出去,赋税收不上来。他需要人,需要能把大宋这辆破车拉出泥潭的人。
“让他去地方历练几年。”赵祯提笔,在王安石的名字旁画了个圈,“授淮南节度判官。”
五月,汴京下了几场雨,天气热了起来。
王安石拿到了吏部的告身。他没有在汴京多作停留,雇了一辆骡车,带着几箱书和简单的行李,出了新郑门。
车轮在驿道上轧出深深的辙印。王安石坐在车里,手里拿着一卷《周礼》。地方上的账簿,比四书五经更难读。隐匿的田产,逃避的赋税,贪墨的官吏。他要去把这些烂疮一块一块挖出来。
路边的麦田已经抽穗,农人们在田间劳作,汗水湿透了粗布短褐。
一队厢军护送着粮草往西北方向走,士兵们面黄肌瘦,步履蹒跚。运粮的车马走得很慢,车轴发出难听的吱呀声。
这形形色色的民间图景,让王安石放下书卷。
“停车。”
车夫勒住缰绳。王安石走下车,站在道旁,看着那队运粮的车马走远。
他走到麦田边,弯腰捏起一撮泥土在指尖搓了搓,土质偏干。他抬起头,问旁边正在锄地的老农:“老丈,今年的收成如何?”
老农直起腰,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一把汗。“勉强糊口。交了夏税,还得应付丁役。家里两个儿子被征去运粮,剩我一个老头子,能种多少算多少。”
王安石拍去手上的泥土,回到车上。“走吧。去扬州。”
扬州,淮南道治所。
王安石上任的第一天,没有去拜会上司,却直接进了州衙的架阁库。
架阁库里堆满了历年的账册,散发着霉味和纸张陈旧的气息。负责库房的小吏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串钥匙,不知这位新来的判官要干什么。
“把近十年的户口、田赋、丁役账册全找出来。”王安石脱去官服的外袍,挽起袖子。
小吏张大了嘴。“大人,十年的账册,有几千本。您要找什么?”
“查账。”王安石搬过一把椅子,坐在书案前。
接下来的半个月,王安石吃住都在架阁库。他翻开第一本账册,手指顺着账目一行行往下划。朱笔在纸上勾画,算盘珠子拨得劈啪作响。
扬州的富商多,兼并土地的问题尤其严重。隐漏的田产数额庞大,赋税全压在自耕农身上。账面上的亏空,被地方官用各种名目糊弄过去。
王安石把查出的问题一条条列在纸上,用来记录的纸堆得越来越高。
淮南转运使张沔听说了此事,把王安石叫到后堂。
“介甫,你这是何必?”张沔端着茶杯,语气温和,“水至清则无鱼。地方上的事,盘根错节,你把底子揭穿了,大家脸上都不好看。你还年轻,安分守己熬几年资历,再回京城做个清流,不好吗?”
王安石站在堂下,身形笔挺。“大人,扬州一地的亏空,抵得上朝廷一个月的军费。百姓卖儿鬻女缴纳赋税,富户名下千顷良田却不用纳粮。这账,瞒得住一时,瞒不住一世。”
张沔放下茶杯,脸色沉了下来。“你懂什么叫牵一发而动全身?你动了豪绅的田产,他们会联名上书告你。到时候,本官也保不住你。”
“下官不用人保。”王安石行了一礼,“下官只按律法办事。”
他转身退出后堂,步子迈得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