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在铺沿上坐了一会儿。
通铺的褥子不算厚,但还是比一路上睡过的驿站木板硬土要强得多。
他脱了那双沾满泥的布鞋,脚趾在地面上蜷了蜷,凉意从脚底板钻上来,让他整个人清醒了一些。
他在铺上躺了一小会儿,又坐了起来。苏辙窝在里侧睡着了。路上他比苏轼更久地坐在车篷里,颠簸了三个月,小孩的骨头比大人更容易散架。
苏轼看着他蜷成一团的样子,替他拉了拉被角,轻手轻脚地下了床,走到窗边。
朝南开的窗户不算很大,推开窗的时候冷风灌进来,带着汴京冬天特有的干燥与烟煤的气味。他把上半身探出去一点,看见了窗外的汴京,天光正在暗去。
远处的街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从近处沿着街道一路铺向远方,汇成一片暖黄色的光海。那些光细细密密的,明亮的光点铺满了这片地面。
苏轼趴在窗台上看着那片灯火。
有那么一瞬,他觉得自己在哪里见过这个画面。同样的窗口,同样的高度,同样一片正在暗下去的天地之间缓缓亮起来的灯火。
他觉得自己知道窗台上应该有什么东西,应该有一盆什么花,或者有一片被压在窗沿下很久的旧纸。
但他伸出手去摸的时候,窗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灰与尘土。
苏辙还在里侧睡着,呼吸均匀而绵长。
他盯着窗面看了很久,心里那根被触动了弦没有完全静下来。
他关上窗,回到铺位上躺下。苏辙翻了个身,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苏轼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他不知自己何时入睡的,大概是窗外的灯火渐渐暗去、街上的声音慢慢收拢成一片遥远的低鸣之后。
他闭上眼睛的时候,最后浮上来的念头是:汴京的冬天比眉山冷。整座城比人大得多,人在这里什么都还不是。
夜深了,客栈的掌柜吹熄了前堂的灯,后院的水井边安静下来。苏轼在睡梦中翻了一个身,右手从被褥里滑出来,搭在了窗台的边缘。
第二天早晨,苏洵起了个大早,把兄弟俩叫醒。苏轼穿衣裳的时候经过了窗台,低头看了一眼,却发现窗台上留着ji道印痕。
他转身去洗脸了。晨光从窗外照进来,把那几道印痕照得清清楚楚,又随着日头升高慢慢淡去,三行字写在水面上。
洗漱完毕,苏洵带着兄弟俩走出了客栈。汴京的早晨比夜晚更加喧闹。街边的早点摊子支起了大锅,白色的蒸汽冲天而起,遮住了半条街的视线。苏轼闻到了羊肉汤的膻香味、胡饼烤焦的面香味、还有炸馓子的油香味。
他们在街角找了一处空桌坐下。苏洵要了三碗羊肉馃子,三张炊饼。热汤端上来,表面浮着一层厚厚的羊油,撒着翠绿的葱花。
苏辙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夹起一块吸满汤汁的馃子塞进嘴里,烫得连连呼气,舍不得吐出来。
苏轼把炊饼掰成小块,泡在汤里,等面饼吸足了汤汁变软,再一勺一勺地舀着吃。热食下肚,驱散了冬日的寒气,也填补了连日赶路的空虚。
吃过早饭,苏洵去街市上买纸墨。汴京的纸比眉山贵得多,苏洵站在纸铺的柜台前,拿起一沓澄心堂纸看了看,放下,最后挑了一刀最便宜的黄麻纸。墨也只买了一锭普通的松烟墨。
回到客栈,苏洵把纸铺在房间里唯一的一张方桌上。
“这几日,你们将我的《权书》与《衡论》再抄录两份。”苏洵的声音不容商量。
苏轼点头应下,去后院打了井水。水太凉,倒进砚台里没多久,表面就结了一层细细的冰茬。他拿起那锭松烟墨,用墨尖把冰茬挑开,在砚池里用力画圈。墨汁渐渐浓稠,散发出淡淡的松烟味。
苏辙在一旁将黄麻纸一张张裁好,压平。兄弟俩分坐在方桌两侧,一人执一管紫毫,开始抄写。苏轼的字略微向□□斜,笔画丰腴,带着一股按捺不住的生气。苏辙的字则更加内敛,横平竖直,规规矩矩。
苏洵坐在床沿上,翻看着自己早年写下的文章。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偶尔有炭火盆里爆出一声轻响。
连着抄了三天,手背冻出了红疮。苏轼把笔放下,把手拢在袖子里取暖。苏洵把抄好的文稿整理成册,用线装订好,装进一个粗布包袱里。
“明日,我带这些去拜会几个人。”苏洵拍了拍包袱。
他在益州时,结识了知州张方平。张方平十分赏识苏洵的文章,写了一封引荐信,让他到汴京后去拜访枢密使富弼。富弼是当朝宰相级别的重臣,若能得到他的赏识,苏洵的文章便能名动京城。
第二天清晨,苏洵换上了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谣,把包袱绑在背上,独自出了门。苏轼和苏辙留在客栈里继续温书。
直到傍晚,苏洵才回来。他的脸色不太好看,鞋面上沾满了泥水,肩膀上的布料被雪水打湿了。
“父亲,见到了吗?”苏辙迎上前,替他解下包袱。
苏洵摇了摇头,走到炭火盆边,把冻僵的双手伸向微弱的火苗。
“宰相府邸,门庭若市。递了拜帖,门子让我等。等了一日,连个管事都没见着。”
苏洵的声音里透着疲惫。他年轻时恃才傲物,不屑于科举,直到二十七岁才发愤读书。如今他已经四十八岁,带着两个儿子进京,为了给儿子铺路,不得不拉下脸面去权贵门前求见。
苏轼倒了一杯热水递过去:“父亲的文章,迟早会有人识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