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洵接过水杯,喝了一口,叹了气。
“明日我再去。”
接连去了三日,皆是无功而返。富弼政务繁忙,无暇接见一个没有功名的蜀中布衣。苏洵的耐心耗尽了。他坐在客栈的床上,看着那几册抄写得工工整整的文稿,眉头锁在一起。
“父亲,张大人信中可还有提过其他人?”苏轼问。
苏洵想了想,“张安道还提过一人。翰林学士,欧阳修。”
欧阳修,字永叔,当今文坛的领袖。他提倡古文,反对西昆体与太学体的浮靡险怪,在士大夫中享有极高的声望。
“明日,我去拜见欧阳学士。”苏洵下定了决心。
欧阳修的府邸比宰相府冷清一些,没有那么多求官的车马。苏洵递上拜帖与文稿,门房收下了,让他回去等消息。
这一次,苏洵没有等太久。
三天后的一个傍晚,一辆黑漆平顶马车停在了客栈门口。一个穿着青衣的管事走进来,向掌柜打听苏洵的住处。
管事来到通铺前,双手递上一张带着淡淡沉香气味的请灰纸。
“苏先生,我家阿郎请您过府一叙。”
阿郎,是宋人对家中男主人的尊称。管事口中的阿郎,正是欧阳修。
苏洵接过请帖,手微微发抖。他换上最干净的衣服,跟着管事上了马车。苏轼与苏辙站在客栈门口,目送马车消失在巷口。
欧阳修的书房里点着四盏明角灯,亮如白昼。案头上摆着苏洵的《权书》与《衡论》。
欧阳修年近五十,面容清癯,留着三绺长须。他正拿着一卷书稿,逐字逐句地看。苏洵站在下首,屏住呼吸。
“‘天下之工,不自为器,而为人作器。’好一句不自为器。”欧阳修放下书稿,抬起头,目光落在苏洵身上,“明允兄的文章,有孟轲之风,荀卿之理。老夫读之,击节叹赏。”
苏洵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弯下腰,深深作了一揖。“学士谬赞。洵布衣之身,得学士一言,死而无憾。”
“明允兄何出此言。”欧阳修站起身,走下书案,托起苏洵的手臂。
“如此奇文,当使天下人皆知。明日我便将这些文章呈送给几位同僚,定要让京城士大夫都读一读蜀中苏洵的文字。”
欧阳修说到做到。短短半个月内,苏洵的二十二篇文章在汴京城的士大夫中间传开了。韩琦、曾公亮等重臣争相传抄,国子监里的太学生们也开始讨论《权书》里的兵法与《衡论》里的政见。苏洵的名字,一夜之间响彻京城。
客栈的门槛快被拜访的人踏破了。掌柜的笑得合不拢嘴,给他们换了一间宽敞的上房。
苏轼与苏辙沾了父亲的光,走在街上,偶尔也会被人认出来。
“那就是苏老泉的两个儿子。”有人指着他们小声议论。
苏洵有了名气,但他清楚,自己没有功名,终究是个白丁。他把希望全寄托在两个儿子身上。
“我的文章再好,也只能做个敲门砖。你们要靠自己的笔,在贡院里杀出一条血路。”苏洵对着两个儿子说。
离嘉祐二年的春闱还有两个月。苏轼与苏辙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房里温书。看书看累了,苏轼便拉着苏辙去街上走走,美其名曰“体察民情”。
大相国寺是汴京最大的集市,每月开放五次,称为“万姓交易”。
苏轼带着苏辙挤进大相国寺的大三门。这里卖的是飞禽走兽。笼子里装着各地运来的奇珍异兽,有会说话的鹦鹉、毛色鲜亮的孔雀、还有几只被铁链拴着的猕猴。
苏辙盯着一只猕猴看了很久,那猕猴于是伸出毛茸茸的爪子,向他讨要吃食。
苏辙摸遍了全身,找出一小块剩下的炊饼,递了过去。猕猴一把抓过,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吐了出来,冲着苏辙龇牙咧嘴。
“它嫌弃你的炊饼。”苏轼大笑起来,拉着苏辙往里走。
第二三门卖的是日用什物。锅碗瓢盆、剪刀针线,琳琅满目。靠近佛殿的地方,摆着一排书摊与药摊。卖孟家道士经书的摊子前围着几个人,赵太丞家的药铺前更是排起了长队。
他们走到后廊,这里是卖字画与古籍的地方。苏轼在一处书摊前停下,翻看一本旧字帖。
旁边站着几个穿着圆领襕衫的年轻书生,看打扮是国子监的太学生。他们正在高声谈论文章。
“昨日读了刘几的文章,当真是险怪奇涩,不同凡响。”一个高个子太学生摇头晃脑地说。“通篇无一熟字,句句皆是古奥之词。这才是大文章。”
“正是。”另一个太学生附和道。“如今科场之上,考官就喜欢这种奇崛险怪的太学体。谁的字用得偏僻,谁的句子造得拗口,谁就能得高分。那些平铺直叙的文字,早就没人看了。”
苏轼拿着字帖的手停在半空。他转过头,看着那几个太学生。
“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文字是用来说理达意的,若一味追求生僻险怪,让人读不懂,这文章写来何用?”苏轼忍不住开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