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固。”
曾巩停下脚步,回过头。
欧阳修站在廊下,双手负在身后,冷风吹动他的长须与袍袖。他的目光穿过庭院,一直落在那个大步前行的瘦削背影上。
“先生还有何吩咐?”曾巩低声问。
欧阳修望着王安石远去的方向,眼神极其复杂,良久才缓缓开口。
“他将来,不是名垂青史,就是遗臭万年。”
曾巩心中一震,张了张嘴,想要替好友辩解几句。
欧阳修却摇了摇头,嘴角泛起一抹难以言说的苦涩,吐出了最后四个字。
“甚或——两者皆是。”
曾巩怔在原地,看着欧阳修转身走入内堂的萧索背影,久久说不出话来。
天空飘起了细雨。极细极密的雨丝,落在青石板路面上无声无息,只在地面留下一层暗色的湿意。
曾巩从袖中取出一把油纸伞撑开,转头想叫王安石一起,却见王安石已经走进了雨里。
他没有撑伞,雨丝落在他的褐布袍子上,在肩头和后背洇出一片片深色的湿痕,却没有打湿他怀中的纸张。他走过街角,拐上了通往汴河方向的那条路。
曾巩撑着伞站在欧阳府门口,看着那个背影在雨幕中越走越远,最终变成一团模糊的褐影,融进了夜色和雨幕里。
门外的大街上行人稀少,天空中开始飘落细密的雨丝。雨水夹杂着碎雪,落在王安石发热的额头上,瞬间化作冰冷的湿意。
他没有撑伞,也没有加快脚步,任由冷雨打湿他额前的碎发与身上的旧袍。
怀中的手稿带着欧阳修书房里的沉香气,隔着单薄的里衣,温热地贴在他的胸口。
他穿过安肃坊,顺着御街往南走。
街道两侧的酒楼挑着褪色的幌子,几个闲汉缩在屋檐下烤火取暖。
桥面上的石板被雨水浸透之后泛着微光,桥两侧的灯笼在风里摇摇晃晃,把光线切得碎碎的。
走到汴河桥头时,迎面走来一个撑着青竹油纸伞的年轻文士。
那人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衫,手里捧着一卷厚重的书册,正低着头避让路面上的水洼。伞沿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修挺干净的下颌。
两人在狭窄的桥面上擦肩而过。
雨丝飘落在油纸伞面上,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
就在错身而过的一瞬间,王安石怀中的那卷手稿似乎微微动了一下,而那撑伞之人手中的书卷也恰好翻过一页。
王安石停下了脚步,转过身。
桥头的另一端,那个撑伞的青衫人也停住了步子,在蒙蒙细雨中侧过身来。
隔着四五步的距离,雨幕如织,水汽蒸腾。斜斜的雨幕之中,他们的目光在那一瞬间相遇了。
王安石只能隐约看见一把青绿色的伞面,和伞下一双沉静如深潭的眸子。
撑伞的司马光也只能看见一个浑身湿透、眼神尖锐如利刃的瘦削身影。
两人互不相识,在庆历三年的这场早春细雨中对视了短短两息。
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水汽越来越浓,模糊了彼此的眉目。
青衫人转过身,伞沿重新压低,稳步走下桥头,融入了汴京城灰蒙蒙的街市之中。雨水把桥面上两人的脚印冲刷得干干净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王安石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紧了紧怀中的书卷,迈开大步,迎着迎面扑来的冷雨,朝着城门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