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石抬起另一只手,两根手指翻开被他按住的书卷内页,指着断口处的纸丝。
“此本用的是建安粗麻纸,纸浆中杂有竹屑,遇潮易碎,乃是私刻中最下等的工料。按市价,此纸每刀不过四十文。全书雕版所用字模磨损极重,光是这封面,‘民’字缺挑,‘要’字断笔,分明是用废弃旧版套印的劣货。其印工成本,不过三十文。”
书商的面皮由黑转红,额头开始冒出油汗,强辩道。
“你懂什么!看书看的是字吗?看的是这朱砂手批!前朝名儒的心血,岂能用纸墨折算?”
王安石听闻此言,嘴角扯动了一下,勾出一抹毫无温度的嘲讽。
“朱批所用丹砂色泽暗滞,遇水不晕,乃是淮南产的劣等土朱,掺了石灰粉,每两不过十二文。至于批注内容……”
王安石扫了那书页一眼,语气淡漠,像是在读刑狱卷宗。
“‘麦后种豆’见于《吕氏春秋·任地》;‘夏水三寸,春初暴晒’乃是宝元二年淮南转运使司颁行各县的《劝农文告》残句。字迹虽工,但墨迹深入纸背不足半毫,朱色浮于纸面,用的是秃头狼毫硬笔,下笔滞涩,不过是近三年内淮南某个落第幕僚抄录公文时的随手涂鸦。”
王安石松开手,目光终于落在那书商脸上,黑沉沉的眼眸如刀刃逼人。
“一本工料三十文、私刻被禁、抄录公文残句的破败残卷,在杭州私市作价不会超过八十文。运至汴京,加脚力钱二十文、关市税钱八文、打点巡检司钱十文。其极限之价,不过一百一十八文。”
他往前迈了半步,身形虽然消瘦,但在那一瞬间散发出来的气势,竟把那五大三粗的书商逼得倒退了半步,一屁股坐回了马扎上。
“你以八十文从行脚商手中收进,张口要八贯,转手作价两贯。依《宋刑统·杂律》卷二十六,‘诸市司评物价不平者,计所利,准盗窃论’。虚抬物价逾十倍者,杖六十,徒一年。”
王安石吐出最后几个字,声音冷硬如铁。
“你要不要随我去开封府,请包公算一算这八贯钱里,该打你多少板子?”
整座碑廊雅雀无声。
周围几个原本还抱着看热闹心态的书摊摊主,齐刷刷把脖子缩进了衣领里,连大气都不敢喘。
那个书商整个人瘫在马扎上,双手死死按着膝盖,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看着面前这个神色冷漠的青年,脑门上的冷汗大滴大滴往下砸。
行家。
这哪里是来买书的文弱书生,这分明是个把天下物产、雕版、运费、税银乃至大宋律法全装在脑子里的活阎王。
苏轼站在一旁,整个人都看傻了。
他自负才智过人,过目不忘,策论文章挥洒自如,但在这短短几瞬之内,看着对方把一本书拆解成纸墨、运费、人工、税银,甚至精确到个位数的文钱,那种逻辑严密,和如同咬合铁齿般的算力,简直让人头皮发麻。
这天底下,居然还有这么算账的?
“小……小人眼拙……小人该死……”
书商哆哆嗦嗦从马扎上爬起来,连头都不敢抬,双手把那卷《齐民要术》捧起来,结结巴巴地往苏轼面前递。
“这位小郎君……一百……不,八十文!您给八十文拿走!全当小人孝敬您的脚力钱!”
苏轼回过神来,从袖袋里摸出一串铜钱,数出一百二十文,重重拍在书摊的木板上,周身的气势似乎也强了几分。
“掌柜的,做生意不易,该你的本钱和脚力钱,一文不少你的。但往后欺负外乡人前,最好先掂量掂量自己的脖子硬不硬。”
说完,苏轼抓起那卷《齐民要术》,小心翼翼塞进怀里贴肉放好。
那书商擦着冷汗,千恩万谢地收了铜钱,连头都不敢抬。
王安石连看都没看那摊上的碎银和铜钱一眼,整了整微皱的衣袖,转过身,迈开大步便朝廊外走去。
“兄台留步!”
苏轼心中大畅,快步追了上去,两步并作一步跨出长廊,在青石台阶下拦住了那青年的去路。
苏轼整了整衣冠,长揖到底,脸上挂着那种毫无心机的朗声大笑。
“多谢兄台拔刀相助!在下方才当真是着了那老儿的道,若非兄台如神兵天降,今日我这半个月的饼钱可就全打了水漂了!”
王安石停下脚步,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这个笑得极为开怀的年轻人。
“不过是依律断事。你既知那书好,更当知其本末。买椟还珠,徒长奸商气焰,本朝风气便是被你们这些只读死书的文士给惯坏的。”
王安石的话生硬得像块石头,连半点客套寒暄的意思都没有,直愣愣地道。
换做寻常自命清高的举子,被这般当面斥责“只读死书”,早就面红耳赤拂袖而去了。
偏偏苏轼不是寻常人。他不仅不恼,反而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上下打量着王安石那身朴素甚至寒酸的旧布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