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台这番算计,当真是神乎其技!从纸张墨料到转运关市,连刑律条文都信手拈来,分毫不差。敢问兄台,可是在哪家天下闻名的大商号里当大掌柜?若是做生意的,兄台这等手段,怕不是早该富甲一方了!”
王安石那张如刀刻般刚硬的面皮,听闻此语,细微地动了一下。
他看着苏轼那张真诚却又透着狡黠的笑脸,嘴唇微启,吐出了平平常常的五个字。
“我是做官的。”
苏轼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周遭大相国寺喧嚣的人声、远处瓦子里的锣鼓声、叫卖热汤饼的吆喝声,仿佛在这一瞬间从耳朵里褪了出去。
做官的?
一个正儿八经的大宋朝廷命官,不在官署里高坐大堂喝茶批公文,居然跑到这鱼龙混杂的书摊前,为了一百多文钱跟个底层书商精打细算到每一张麻纸?
“哈哈哈哈哈!”
苏轼仰起头,笑声猛地在大相国寺的廊檐下炸开,震得廊柱上的几只灰鸽扑棱棱飞上了半空。
他笑得眼泪都快溢出来了,两只手扶着腰,腰间的麻绳随着笑声一颤一颤。
王安石眉头蹙起,眼中露出一丝不耐与审视。
“有何可笑?”
苏轼好不容易收住笑声,抹了把眼角的泪花,再次对着王安石拱了拱手,眼神亮得惊人。
“那兄台就更厉害了!自古做官的,有敲骨吸髓替朝廷抢钱的,有用大义微言劝百姓捐钱的,有清高自诩不屑谈钱的。可做官的亲自挽起袖子,在大街上替一个素不相识的穷书生省钱——这天下间,兄台当属头一份!”
这话里带着三分调侃,却有七分实打实的敬佩。
王安石定定地看着面前这个青年。
他过去见过太多士子。在江宁,在太学,在淮南,那些年轻后生见了他,要么被他的孤傲逼得退避三舍,要么便满口之乎者也试图在文字上一较高下。
从未有人,敢当着他的面这般放肆大笑,更没有人用这种近乎荒诞的市井逻辑,来评价他骨子里的治国计议。
但王安石没有再多说什么。
这世上懂他的人太少,一个在相国寺买残书的年轻书生,不过是漫长官途上擦肩而过的微尘。
王安石拢了拢冰冷的袍袖,侧身绕过苏轼,抬脚朝着寺外风雪未消的御街走去。
雪沫子顺着屋檐往下掉,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极细密的沙沙声。
苏轼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瘦削而挺拔的背影融入人流。不知为何,方才压在心头的那点怅惘与空落,忽然被一股极其强烈的探究欲彻底冲散。
他怀里揣着那本带有滚烫朱批的《齐民要术》,迈开大步,几下便追了上去。
“兄台留步!”
苏轼三两步赶到那人身侧,呼哧呼哧喘着白气。
“在下苏轼,字子瞻,眉州眉山人,今年初到汴京赶考的举子。”
苏轼歪着头,一双眸子亮堂堂地盯着王安石清瘦的侧脸。
“今日蒙兄台大恩,省下了两贯血汗钱。这大冷天的,空肚皮吹风容易伤胃,前头甜水巷口有一家卖古楼子热羊肉的,配着滚烫的酽茶最是祛寒。不知兄台可否赏个脸,让在下请兄台吃上一盏热茶?”
王安石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顿,风雪卷着他的衣角,在半空中剧烈翻卷。
他停下步子,慢慢转过头来,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了苏轼的脸上。
那是苏轼第一次真真切切看清这双眼睛。
那双眼里没有年轻人的浮躁,也没有凡俗官僚的油滑与市侩,在那极深、极沉的黑色眸子背后,仿佛压着千里江山的沟壑、万顷荒田的白骨,以及某种深不见底、哪怕粉身碎骨也要与天地对撞的孤勇。
像是一口万丈深渊下积攒了千年的古井。
风雪在两人之间无声呼啸,王安石看着这个眉眼飞扬、满腔赤诚的年轻后生,嘴唇微动,吐出了三个字。
“王安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