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天清晨,天光刚破晓,巷子里的青石板还蒙着一层薄薄的晨雾。林见秋提着药箱走到裴府偏院时,院门虚掩着。
她推开门,沈青梧已经在等了。
她坐在石桌旁,面前摆着昨天那张画了一半的纸。她没有在画,只是静静地坐着,两只手规矩地搁在膝盖上。那面小巧的铜镜摆在石桌正中间,背面朝上。听见院门响,她抬起头。林见秋看见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像是水面上的光,闪了一下又没了。
“你来了。”沈青梧说。
“嗯。”林见秋在对面坐下来。她把怀里的烧饼放在桌上,又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昨天在杂货铺买的蜜饯,杏子做的,黄澄澄的,裹着一层薄薄的糖霜。
沈青梧看了一眼蜜饯,没有伸手。她的目光依旧落在那面铜镜上。
“我昨晚没睡好。”她说。
“为什么?”
“想照镜子。”沈青梧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想了一整夜。又想照,又怕照。”
林见秋把蜜饯推到她手边。“先吃一颗。甜的。”
沈青梧低头看着那包蜜饯。她拈了一颗放进嘴里,含了一会儿。然后她伸出手,指尖微微发颤,把铜镜翻了过来。镜面朝上,映出她的脸。
沈青梧看着镜子里的人,看了很久。林见秋没有看她,而是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桂花树。她听见沈青梧的呼吸变浅了,然后又慢慢变深。
“太瘦了。”沈青梧说。
声音哑哑的,但没有哭,“脸上没有肉了,眼睛凹进去了。头发白了好几根。”
她抬起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手指从颧骨摸到下巴,又从下巴摸到眼角。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确认镜子里的人是不是自己。
“我嫁给裴景的时候,”她开口了,目光没有离开镜面,“府里人都说我是中州城里最好看的姑娘。我娘跟我说,长得好看是福气,能嫁个好人家。”
林见秋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后来裴景不让我照镜子了。他说我每天照镜子照太久,是‘心不定’,再后来,偏院里就没有镜子了。送饭的丫鬟进来,我看见她的脸映在水缸里,才知道自己瘦了。”
她低下头,看着镜面里自己的眼睛。
“但那个时候已经瘦了很多了,我这七年既没见过自己一点点瘦下来的样子。也没见过自己一点点老去的样子。”
林见秋坐在对面,把蜜饯的纸包往沈青梧那边又推了推。
沈青梧没有动,她只是看着镜子里的人,看着自己的脸,过了很久,她开口了,“我以前恨这张脸。”
林见秋看着她。
“恨它让裴景看上了我。恨它让我娘觉得‘能嫁个好人家’。恨它后来瘦了、老了、不中用了,连我自己都不认识它了。”
她抬起手,用指腹擦了一下镜面,把上面的一点灰擦掉了。
“但今天看它,觉得它挺不容易的。”
林见秋把蜜饯拿起来,放在沈青梧手心里。沈青梧低头看了看,又拿了一颗放进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