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元帝第一时间看向第五潇,少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嘴角向下压了一下,但是他看出来了,那是在讥诮。
“不见。”衡元帝对着门外的声音吩咐:“给她安排太医,用最好的药,告诉她,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衡元帝看向第五潇,问道:“你知不知道,皇贵妃是山阴王氏主脉的嫡女。”
第五潇又恢复了刚才的冷漠,“知道,她跟我说过。”
“不,你不知道。”衡元帝眯了眯眼,语重心长的说道:“山阴王氏的族人虽在朝为官者,最高品级只有正三品的通政使,但是王家世代掌管南方漕运,长江沿岸各大码头多数由其控制,江南富商豪绅都听王家指挥。”
“只要王家敢,今年江南的运粮船没有一辆会北上运往京城。”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第五潇歪着头,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不知道,也不想知道。那是皇帝要操心的事。”
衡元帝被他气笑了。
“你划了王婉的脸等同于打了整个王氏的脸。”
衡元帝恢复了惯常那不疾不徐的调子,“朕不用想都知道,这会儿王家已经开始运作了,明早朝会上,御史台的折子会像雪片一样堆到朕御案上。”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第五潇。
少年仰头看着藻井上雕刻的栩栩如生的蟠龙,但呼吸比方才稳了一些,大约是在听的。
“百官会弹劾你目无君父、残害宫嫔、屠戮宫人。朕一个人坐在上头,你说朕该怎么办?”
这位帝王,在此刻竟然露出一丝疲惫与脆弱。
大衡国祚延绵到他这里,已是第五世,一共一百三十多年。前朝时期便是天灾不断,国库空虚,他登基后,尚算勤勉,但力有不逮。
外有蛮族叩边,内有权臣弄权、世家盘踞。
“您大可以直接把我推出去砍了,给王家一个交待。”第五潇无所谓的开口。
扎心,太扎心了。
这话,对于堂堂一国之君来说,不亚于奇耻大辱。他衡元帝为了熄灭世家的怒火,居然还需要拿自己亲生儿子的性命去给王家狗屁的交待。
衡元帝怒火上头,猛地拍案站起,居高临下的看向靠着蟠龙柱的第五潇,愤然道:“你想死?死多容易啊?两眼一闭什么都不用理,你惹出来的的烂摊子却丢给你老子来处理,你想得倒美。”
“朕偏不如你愿!”
衡元帝盯着他,斩钉截铁的道:“朕给你一个机会。葬礼结束后,你,第五潇给朕列席朝会。”
“我不去!”
“第五潇!”
“我不去。”第五潇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方才硬了几分。“我不上朝,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衡元帝没有立刻接话,他看着这个坐在殿柱下面的儿子,看了很久。
他治天下十五年,见过无数人跪在他面前求活命,声泪俱下的、磕头如捣蒜的……
他见过怕死的人,也见过不怕死的。可他没有见过一个人,把自己的死说得像一桩无甚干系的小事,轻飘飘的,没有一点重量。
仿佛这世间竟是再没有了半点值得他留恋的东西。
“别动不动就把死挂在嘴边。”衡元帝终于开口。“你也不为你母妃考虑了吗?”
第五潇抬起头,目光有些松动。
“你母妃的尸首还在安康苑停着吧?”衡元帝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地。
“她身后事你也不想为她操持了?”
第五潇没有答话。他的手指撑在在冰凉的砖面上,手被冻得灰紫,但是给他脑子清醒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