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海妖（第1页）

酒窖的门重新关上时，亚修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后背已经出了一层冷汗。他一路低着头往外走，长廊里的火把一盏接一盏从视线里掠过去，昏黄的光影落在地面，像一截一截被拉长的锁链。

他故意绕了远路，没有立刻回首相塔，因为他知道自己还没有勇气面对唐。国王的话仿佛还在耳边。一时间太多的问题涌进来，压得他像溺水一般，根本无法呼吸。

在审讯室里的唐的面孔，米洛口中有着未婚妻的唐，还有国王口中对谁都很温柔的唐……这些唐不断闪现在他的脑中，直到他推开首相塔的大门，看见书房的灯还亮着，唐正坐在桌边翻阅文件，修长的手指划过书页，侧脸在暖黄色灯光下显得格外安静……

唐听见开门声后，抬起了头，神色显得有些疲倦。亚修看见他今天穿的黑色外袍此刻被随意地搭在椅背上，房间里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和地牢里的空气很像。

“你去了哪里？”

他的声音低沉又温柔，仿佛他正在等他回来。亚修胸口却莫名一紧。愧疚感突然袭来，如果他知道他身上背负着叛徒的任务，他还会这样对他吗？

“没什么……”

他不敢直视唐的双眼，那双眼睛在担心他这么晚了去了哪里，安不安全，而他却要编谎话背叛这双眼睛。

“我……在外面遇到了之前的朋友……”

他支支吾吾地说。站在门口不敢踏进房间。

唐看着亚修察觉到一些异常，微微皱了下眉。

“你还好吗？”

“……没什么。”

他把头埋得很低，说话声音很小。

可唐却没有立刻移开目光，亚修很少撒谎，或者说，他根本不擅长，尤其是在唐面前。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唐拿起了桌上的一封信，朝他伸出手。

“过来。”

亚修脚步微微顿了一下，而这一点细微变化，没有逃过唐的眼睛。

“明天帮我寄一下这封信。”

亚修看着他手里的信，刚想要接过去，脑海里却响起了国王的话——我要你替我盯着他……

他的手停在空中，迟疑片刻，说：“……大人，可以让别人帮您吗？”

换做以前，他一定会很自然地接过信件。唐看着他，眼底掠过一丝疑惑。但是亚修看见他只是沉默了片刻，将那封信重新放回桌上，点了点头，没有再追究。

亚修准备离开时，突然又叫住了唐，

“大人……”

唐应声抬起头。

亚修看着那张有些疲惫的脸庞，一时喉咙像被堵住一般，只是无力地张了张嘴。他有太多的问题想要问他：关于唐，关于过去，关于自己……如果有一天他发现自己骗了他……

最后，他说出口的却只有一句，

“早点休息。”

安娜第一次见到薇尔莎，是在雨夜。

那时的安娜刚离开自由贸易城邦不久，她和唐从维斯特洛逃离之后，保罗认为自由贸易城邦是他们最好的去处。那时安娜还是一个未经世事的公主，她一开始不理解，只是一心想要回家，每晚梦里都是红堡里自己寝殿中的那张宽敞的圆木床。她以为他们的逃亡仅限于七国之内——也就是维斯特洛大陆，可是保罗说王室的眼线遍布维斯特洛的各个地方，只有自由贸易城邦才是最安全的。

她无法想象，如果当时没有保罗的帮助，她和唐二人会怎么样，可能早就身首异处了。他们在自由贸易城邦首次受到某位商人的资助，那位商人愿意帮助他们，并不是大发善心，而是坦格利安的血脉在自由贸易城邦依然意味着某种价值，他愿意赌一次未来可能获得的回报。

时间一天天过去，安娜不再是一个天真的公主，她知道这资助是有代价的，她必须要让这个商人知道他的投资是值得的，要向他证明这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于是她开始向商人打听自由贸易城邦的规则，和他一同经营船队。她才知道，原来这个世界意味着权利的不光是血脉，还有黄金。这里没有铁王座，没有骑士，没有龙。可是每一天，都有人为了财富、航线和贸易权而产生争斗。

十年的时间说长也很长，说短也很短，足够她学会怎么成为一个成功的商人。她开始计算航线，学习不同城市之间的价格差异，学习什么时候应该囤积货物，什么时候应该让利……不过这些都不是一帆风顺的，成长需要代价，她还记得她第一次投资失败的时候，赔掉了几乎所有积蓄，害得唐和她在一周之内只啃食了半块面包。她也记得第一次被骗的时候，那个商人脸上狡诈的笑容，现在还经常清晰地出现在她的梦里。他当时再一次卷走了她辛辛苦苦积攒下来的财富，教会了她什么是欺骗，什么是信任。

如今再次站在维斯特洛大陆上的这个女人，早就不是从前的安娜。她带着自己为了掩盖身份而取的名字——伊芙琳·瓦莱斯站在这里。她知道，回家的方法只有一个——那就是击败曾经一同她长大的自己同父异母的哥哥，夺取铁王座！而这第一个撬动铁王座根基的杠杆，她选择了盐。

此时她站在一间酒馆的二楼，看着连日的暴雨让港口几乎停摆，潮湿的海风裹着鱼腥味灌进整座城。码头上的工人正忙着固定船锚，酒馆里挤满了避雨的水手，而薇尔莎的船偏偏就在这种天气靠了岸。

那艘船很漂亮，漆黑船身像一头浮上海面的鲸，船首雕刻着一只被海蛇缠绕的女人，船帆边缘挂满褪色的铜铃，风一吹便发出细碎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