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安娜（第1页）

安娜

风暴地的雨总是下得很大，如今雨已经下了三天，乌云压在海面上，整片天空像浸透了墨。海浪不断撞击着悬崖，低沉的轰鸣声顺着石墙一路传进城堡深处，像某种永不停歇的低语。海风夹带着潮湿的雾气，从狭窄石窗间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微微摇晃。

安娜坐在长桌尽头，低头看着地图。她身上披着深灰色斗篷，银白长发随意束在脑后，指尖正缓慢划过河湾地与王领交界的位置。桌旁站着几个男人，有佣兵，也有贵族。

他们压低声音争论着粮道和船队的问题，偶尔会抬头看向安娜，像在等待最终决定。

可安娜始终没有说话。

直到其中一个中年贵族终于忍不住开口：“公主殿下，我们不能继续等下去了。”

“亚瑟已经让唐回了君临。”

“如果他真的重新站在国王那边——”

“他不会。”

安娜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整个房间瞬间安静下来。

她依旧低头看着地图，神情平静得近乎冷淡。

“唐不会站在亚瑟那边。”她说得很笃定，仿佛比任何人都更了解那个男人。

屋内沉默片刻，没人再反驳。因为这些年里，真正陪着唐走过流亡岁月的人，只有安娜。

那些年他们一起逃过追兵，一起在自由贸易城邦间辗转，也一起在最穷困的时候，为了半块发霉的面包和码头上的醉汉动过刀。没人比安娜更清楚唐是什么样的人。他或许会骗人，会演戏，会笑着把刀藏进别人胸口，但他绝不会原谅亚瑟。永远不会。

想到这里，安娜终于缓缓抬起头。窗外雨声很重，让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红堡。

令她印象最深的是红堡东翼的长廊尽头，那里有一间书房，书房里传出来绵绵不绝的声音——父亲的声音，学士的声音，还有亚瑟回答问题时那种清亮的、从不犹豫的嗓音。

那间书房，她从未被允许踏足。

“安娜小姐不适合接受和亚瑟王子同样的教育。”她七岁那年听到学士这样说，语气温和，措辞得体，像是在讲解什么自然规律。父亲点了点头，甚至没有看她一眼。“女孩子的教育方法自然和男孩不一样。”这是不容置喙的决策，父亲的决定他们谁都不敢去推翻。

安娜听闻在心里冷笑，怎么不一样呢？在他看史书的时候，学习射箭骑马的时候，她只能坐在花园的凉亭里缝补一些无关紧要的花朵图案。凭什么？明明她和亚瑟没有什么不同。如果让她骑马射箭，她能比亚瑟做得更好，她5岁就能熟记每个家族的家徽，7岁已经能熟读七国的历史。她不服气，心里有一种冷而持久的愤怒，像黑水河冬天的暗流，表面平静，底下翻涌不息。

安娜至今都记得那一天，唐刚来王宫的那一天。

那时她才八岁。几个贵族的孩子把她堵在庭院后面，笑着扯她的头发，说她母亲不过是个低贱的情妇。她没有哭，只是死死抓着其中一个人的手，甚至咬出了血。后来那些人骂得更难听了，就是那个时候，唐出现了。

他穿着黑色训练服，从长廊另一边慢慢走过来。下一秒，他就直接一拳砸断了那个男孩的鼻梁，鲜血瞬间流了出来，所有人都被吓傻了，连安娜都愣在那里。而唐只是低头看着地上的人，声音平静：

“再让我听见一次，我就把你的牙一颗颗敲下来。”

那年唐也不过十三岁。

可从那时候开始，安娜就知道。他和别人不一样。红堡里的人生性冷漠，崇尚暴力，但唐不是这样的人，他很善良，似乎热衷于帮助别人，他从来不会对欺负弱小的事情冷眼旁观，也不会滥用暴力。

亚瑟和安娜虽然是有着血缘关系的兄妹，但是他们的感情并不亲密，甚至是到了疏离的地步。唐的出现像是赠予安娜的礼物，她将唐视为自己的哥哥，但是偏偏亚瑟连唐都抢走了。

安娜其实很早就知道亚瑟喜欢唐，或许连亚瑟自己都未曾察觉。

那时候，唐作为王子的陪读被送进宫里和他们一同长大，他初到王宫时，亚瑟并不在意。亚瑟身边从不缺人，贵族们总会想方设法把自己的孩子送进宫廷，希望能在未来国王面前混个脸熟。所以他用对待所有人的方式对待这个新来的陪读：礼貌，冷淡，拒人于千里之外。唐总是安安静静跟在亚瑟身后，不抢风头，也不刻意讨好。亚瑟不理他，他也不在意，像是有种奇怪的耐心。

直到那场雨。

那天下午学士提前结束了课程，因为国王刚刚在御前会议上处死了一名大臣，整个红堡气氛压抑得厉害，连侍从都低着头不敢出声。课程结束后，亚瑟直接不见了。学士脸色发白，到处派人寻找，可没人敢真的惊动国王。最后只有唐一个人离开书房，安娜原本只是无聊，便悄悄跟了上去。

唐在龙穴附近停下了，安娜远远站在石柱后面，看见了坐在高墙边的亚瑟——少年王子浑身都湿透了。金发被雨打得凌乱，怀里抱着剑，靴子踩在积水里，远远望着黑水河，一动不动。

唐走过去时，亚瑟甚至没回头。

“学士在找您。”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