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愈发深重,小区的路灯蒙上一层朦胧的光晕。一层薄薄的雾气缓缓浮起,混着地上落叶腐烂的气味,弥漫在每一条小区步道之间。路灯昏黄的光被雾气揉碎,落在地面,化成一片片模糊摇晃的光斑,远处楼房的窗户一盏盏相继熄灭,一户户人家沉入睡梦之中,偌大的小区慢慢安静下来,只剩下晚风不停穿梭在楼宇之间。
手电的电池肉眼可见地开始衰弱,射出的白光慢慢泛黄,光圈也跟着涣散开来。原本锐利笔直的光束,此刻变得松散无力,照在前方灌木丛上,只能勉强看清近处半米之内的枝叶,稍远一点的阴影,便全部沉入浓稠的黑暗。我不停按动手电的开关,试图榨干里面仅剩的一点电量,每一次亮起都撑不了几秒,光线便又暗淡几分。
双腿像灌了铅,每迈出一步都带着沉重的酸胀。一整天在后厨灶台前站立劳作本就已经耗尽大半力气,之后几个小时不眠不休地奔走、爬楼、往返于一栋栋单元楼之间。
大腿肌肉早已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酸发颤,小腿一阵阵紧绷刺痛,脚底传来阵阵钝痛,每踩在铺满枯叶的水泥地面上,都要咬紧牙关才能继续往前挪动。
喉咙干得发疼,再呼喊玄奇的名字,声音已经沙哑,声带摩擦带来轻微刺痛,方才无数次的呼唤几乎耗尽了我嗓子里所有力气,我甚至不敢用力说话,只是低低地用气声默念着那个名字,心底还抱着一丝微弱的期待,期待下一秒就能听见一声微弱柔软的喵呜作为回应。
我绕完了大半片小区。楼顶平台一层一层踏遍,每一道天台铁门我都伸手推过,每一处设备间、通风管道的缝隙我都用光扫过;绿化带里高矮交错的灌木丛、厚厚的落叶堆、花坛泥土的角落,我都弯腰仔细查看;
地下车位的夹缝、汽车底盘之下、垃圾桶后方的阴影,凡是能够想到的角落,全都翻找过。一遍遍的呼唤,换来的只有晚风穿过树枝的呜咽,没有一声猫叫回应我的期盼。
风穿过梧桐高大的枝桠,树叶相互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那声音听上去竟有几分像猫咪微弱的叫声,每一次我都猛地停下脚步,攥紧手电立刻照向声源,可每一次迎来的都只有空空荡荡的树影,只剩下我自己悬在半空的心跳,缓缓沉下去。
天上看不见月亮,薄薄的乌云盖住整片夜空,把所有星光一并遮挡,天地之间只剩下路灯寥寥的微光。寒意浸透衣衫,冷风钻透衣领,顺着骨头缝往身体里渗。
深秋的夜晚从不会温柔,凉意先是落在脸颊、耳尖,随后顺着袖口钻进胳膊,浸透单薄的内层衣物,一路蔓延到脊背,我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双臂紧紧抱在身前。
可这一点暖意很快就被晚风带走。指尖早已冻得发凉,握着手电的指节微微泛白,呼出的气息在空中化作一团团淡淡的白雾,转瞬之间便被冷风吹散。
我停下脚步,站在一棵梧桐树下,长长呼出一口白气。背靠粗糙冰凉的树干,我缓缓垂下握着电筒的手臂,疲惫如同潮水一般将我整个人吞没。
我抬起头望向无边漆黑的夜空,脑海里一幕幕画面不停翻涌。还记得往日傍晚下班回家,推开家门便能看见一团乌黑的身影快步迎上来,玄奇会绕着我的脚踝不停打转,尾巴高高竖起,柔软的身子轻轻蹭着我的裤腿。
那些寻常平淡的瞬间,从前我只当做理所应当的日常,此刻回想起来,每一幕都清晰得仿佛就在刚刚发生,心口随之泛起一阵酸涩。
不能无休止地这样耗下去。就算继续漫无目的乱转,深夜视野太差,再找下去也是徒劳。玄奇若是还在小区,夜里受到惊吓,多半会找隐蔽的地方蜷缩躲藏,越是呼喊追逐,它越不敢出来。
猫咪天生惧怕黑暗之中陌生的动静,巨大的声响、晃动的人影都会让受惊的它往更深的缝隙里躲避。我理智地告诉自己,我此刻焦急的呼喊,于它而言或许不是呼唤,而是一种危险的信号。
也许它就缩在离我几十米远的某一处角落,听见我的声音,却因为恐惧死死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我心里清楚,现在最好先暂时回去。放上它熟悉的猫粮、清水,再摆上带有我气息的旧衣物,引诱它自己靠近。猫咪对气味格外敏感,熟悉的味道能够抚平它心中的惶恐不安。
等到天蒙蒙亮,天光微微破晓,小区行人稀少安静的时候,我再出来接着找。我在心底默默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可理智虽然明白这个选择是当下最优解,心底的牵挂与不安却不肯轻易妥协。
一想到玄奇独自蜷缩在冰冷黑暗的角落,饥寒交迫,孤零零地害怕发抖,我的心脏便紧紧揪在了一起。我多么想就这样一直找下去,不眠不休,直到找到它为止,可身体的极限、漆黑的夜色都在无情地提醒我,此刻继续盲目的搜寻只会白白消耗体力,耽误明天一早的寻找。
万般无奈之下,我才转身朝着自家单元楼往回走。脚下踩过满地枯叶,沙沙作响,一路的喧嚣全部褪去,周遭安静得可怕。整条步道之上只剩下我一个人的脚步声,孤单地回荡在楼宇之间。
偶尔远处传来一声晚归车辆驶过路面的轻响,转瞬又归于沉寂。我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往前挪,一路上仍旧时不时侧耳倾听四周的动静,手中电量将尽的手电随意垂在身侧,微弱泛黄的光束在地面轻轻摇晃。
推开家门,屋内依旧冷冷清清。顶灯的光亮照在空荡荡的客厅,没有那个飞奔过来迎接我的小黑影子。我将电量大半耗尽的手电搁在玄关鞋柜上,身上带着室外的寒气一并裹进屋子,屋外的冷风仿佛也跟着推开的门缝悄悄溜了进来。
屋子还是往日熟悉的模样,沙发、茶几、电视柜,每一件家具都安放在原本的位置,可整个屋子的气息却已经变得不一样,少了那一团乌黑灵动的身影,偌大的房子便凭空多出一大片空洞。
脱下冰凉的外套扔在沙发,整个人重重坐下去,浑身疲惫,心里更是沉甸甸压着一块石头。后背重重靠在柔软的沙发靠背之上,酸痛的四肢终于得以短暂放松,可心中的沉重却没有半分减轻。
我环顾客厅四周,目光扫过玄奇平日里最爱趴卧的沙发扶手,它经常晒太阳的窗边地毯,还有它吃饭用的食盆水盆,两只空碗安静摆在墙角,安安静静,再也没有小猫低头埋头进食的身影。
明明出门之前还一切如常,仅仅是纱窗卡扣滑脱,短短几个小时,家里面就少了最重要的那一部分。我明明已经无数次检查阳台的纱窗,小心加固卡扣,总以为做好了万全的防备,可一个小小的疏忽,一道松动的卡扣,就酿成了如今这场别离。
无数个如果在脑海之中盘旋,如果我下班回家第一时间就检查纱窗,如果我早一点发现卡扣已经松动,如果那一刻我没有转身去厨房准备晚饭……可世上从来没有重来一次的机会,所有假设都毫无意义,只剩下眼前冰冷的现实摆在我的面前。
我望向阳台那道留过缺口的纱窗,心口一阵发闷。我缓缓站起身,缓步走到阳台边,伸手轻轻触碰那一处松动的纱窗边框,夜风透过细密纱网轻轻吹到我的指尖。
我向外望去,漆黑的楼下,是我刚刚踏遍的整片小区。我不知道此刻玄奇身在何方,是蜷缩在某一处避风的角落瑟瑟发抖,还是已经走到了更远陌生的地方。我只能默默祈祷,愿它能够平安熬过这个寒冷漫长的夜晚。
今夜注定是个无眠的夜晚。我站在阳台,静静望着沉沉夜色,无数纷乱的思绪缠绕在心头,担忧、自责、期盼、无助交织在一起。
我知道躺在床上我也无法安然入睡,脑海里一定会不停回放今夜搜寻的每一个画面,一遍遍想象玄奇此刻的处境。漫长黑夜才刚刚过半,而属于我的煎熬,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