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矿洞里的哭声(第1页)

那块碎瓷片被苏墨放在窗台的角落里,用一片干净的薄荷叶子垫着,搁了三天都没有什么动静。他每天早起练剑的时候会瞥它一眼,瓷片躺在窗台上安安静静的,青鸟翅膀的颜色在日光里泛着淡淡的釉光,不扎眼也不暗淡,就那么不声不响地待着。

第三天傍晚的时候出了件事。

白芷正在后院收晒干的艾草,忽然放下竹筛跑进大殿,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黄纸,一边跑一边喊:"你们看这个!这个跟苏墨哥哥捡回来的那片瓷上的字一模一样!"

她把黄纸摊在神像台基上,纸上的字是用墨笔写的,笔迹歪歪扭扭但勉强能辨认,上面写的是:"老母走失七日,有人说见她往北坡坟地方向去,路上一直念叨青鸟引路四个字。若有知情者请报县衙。"落款是城北柳树巷赵家,日期是五天前。

沈青梧从卷宗堆里抬起头,看了看黄纸又看了看窗台上那片碎瓷。"这个赵家昨天到府衙报过案了,说他们家七十岁的老娘走失了,四处找都找不到。邻居说老人家走之前那几天一直在念叨什么青鸟青鸟的,家里人以为她糊涂了,没当真,结果人就这么走了。"

"她往北坡坟地那边去了?"苏墨走过来拿起那片碎瓷看了看,青鸟翅膀的釉面在殿内的烛火里微微泛光,"我上回在北坡坟地的干沟里捡到这瓷片的。那个坟坡很大,我当天只走了一小片地方。"

奚瑶放下手里的绣活站起来,走到台基边看了看那张黄纸:"老人家念叨青鸟引路……她会不会是在找什么?她以前跟那片坟地有关系吗?"

沈青梧翻了翻案卷:"赵家人说她娘家是北坡那一带的人,后来嫁到城里来的。她爹娘都埋在那边老坟地里,但迁过一次坟,具体位置他们家小辈说不清楚。"

"老人家记性不好了,以为爹娘还在老地方,走回去找。"奚瑶轻声说,"然后找不到,就在那边转着出不来了。"

白芷咬了咬嘴唇:"北坡那边的坟地很大,后面还连着一片野林,七十岁的老太太要是真在里面转了好几天……"

她没把后半句说出来,但所有人都听懂了。苏墨把碎瓷片揣进怀里,顺手拿起了靠在墙角的青霜剑。"我去找。"他说。

谢问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左肩。白芷连着给他换了五天的药,伤口已经结痂了,虽然阴毒还没完全拔干净,但胳膊已经能抬起来了。"我跟你去。"他把判官笔插进腰带里,"我有追踪魂息的法门,如果老人家还活着,我可以顺着她的魂息找到她。比你们漫无目的地翻林子快。"

"我也去。"白芷已经跑回后院背上了她的药篓子,"万一老人家受伤了得有人处理!"

奚瑶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天色——日头已经偏西了,再过不到两个时辰就要天黑。"天黑之前回得来吗?"她问苏墨。

苏墨估算了一下路程:"如果谢问能找到人,背上她走快一点,天黑前能回来。找得慢的话就不好说了。"

"那就别磨蹭了。"沈青梧把那卷案卷收起来,从墙上取了一盏灯笼点上递给他,"天黑之前找不到就退回来,明天带更多人白天去找。别把自己也搭里面。"

苏墨接过灯笼应了一声,带着谢问和白芷出了门。奚瑶站在院门口看着三个人沿着巷子走远,影子在夕阳里拉得很长,拐过街角的时候三道人影叠了一下又分开了。她收回目光,转身回殿里把那块搁在窗台上的薄荷叶拿起来看了看,叶子边缘有点干了,她倒了一点水上去,又重新把叶子放回去。

北坡那片坟地在城外约莫小半个时辰的脚程,苏墨上次一个人走了一个来回没觉得远,这次带上了谢问和白芷,三个人脚步快,两刻钟出头就到了。

落日还挂在西边的山脊上,橘红色的光照着整片坟坡,草丛被风吹成一片片起伏的波浪。但天色已经暗下来的趋势很明显,那些草影在渐弱的光线里拉得又长又浓,坟包上旧石碑的影子斜斜拖出去丈把远,像是从地底下伸出来的手指。

白芷攥紧了自己的药篓带子,她半妖的体质对阴气敏感,能感觉到这地方比白天冷了几分。但她没有退,跟在苏墨身后,一条垄一条垄地走过去看有没有人躺过的痕迹。谢问蹲在坡顶最高的那处坟包旁边,闭着眼将判官笔点在眉心,笔尖泛起一层薄薄的暗金色光晕,那层光晕顺着笔杆蔓延到他整个手掌,又从掌心溢出来散进四周的空气里。

"有魂息。"他睁开眼,"很淡,像被风吹散了的灰,但方向还有。往那边。"他指了北坡后面那片野林的方向。

三个人穿过坟坡进入野林的时候,光线一下子暗了半截。头顶的树冠太密了,把残余的天光遮了大半,林子里像是提前进了黄昏。地上的枯叶积得很厚,踩上去软绵绵的,半天弹不回来。白芷踩到一处松软的地方脚陷了一下,苏墨回头扶了她一把。

"跟着我走,别踩空。"

谢问在前面引路,判官笔尖那团暗金色的微光在林间的暗影里浮动着,像一颗被牵着线走的萤火虫。他走几步停一下,重新感应魂息的方向再调整路线。林子越往里越密,树木之间缠绕着不少老藤,有的藤蔓比人的手臂还粗,垂下来像是挂着一道道暗绿色的帘子。

白芷忽然停下来,指着左侧一棵老樟树的根部:"这里有人坐过的痕迹。"

苏墨走过去蹲下。那棵樟树根部的一片枯叶堆确实被压平了,上面还有一只鞋印的轮廓。鞋印不大,像是小脚老人穿的布鞋底留下的,印痕不深但清晰。谢问凑过来感应了一下,那团暗金色的光晕在鞋印上方跳动了两下,变得比之前亮了一些。

"魂息在这里停留过很久。"他说,"她在这棵树下坐了一段时间,可能是在歇脚。"

三个人顺着老人留下的痕迹继续往林子深处找。沿途每隔一段距离就能发现一些微小的线索——折断的矮枝、踩扁的草窝、一根落在地上的蓝布头绳。这些痕迹散布在一大片范围内,像是老人在林子里兜了很多圈子,绕来绕去始终没有走出来。

谢问走在最前面,他感应到魂息的强度在慢慢增加,说明他们离老人的位置越来越近了。但他的表情也渐渐凝重起来——那缕魂息虽然还在,但已经很弱了,像是风里的一根蜡烛芯,随时可能灭掉。

"快点。"他加快了脚步。

又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林子忽然疏开了一片。前方出现一小块空地,空地的中央长着一棵歪脖子的野柿子树,树底下蜷着一个瘦小的身影。那是一个穿着一身灰蓝旧衣裳的老太太,头发全白了,缩在树根旁边,怀里抱着一只装野菜的竹篮子,篮子已经空了,只剩几片干黄的叶子。她低着头闭着眼,整个人蜷成一团,不仔细看还以为只是一堆枯枝败叶。

白芷第一个跑过去蹲下身摸了摸她的额头。老人还有体温,但很凉了,额头上沁着一层薄薄的冷汗。她脸上有几道被树枝划出来的血痕,嘴唇干裂起皮,手指尖冻得发紫。白芷翻出她的药篓,先掰了一小块参片塞进老人舌下含着,又取出水囊小心地往她嘴里喂了几口水。

老人被水一刺激,眼皮颤了颤,慢慢睁开了眼。她浑浊的眼珠在三个人脸上转了转,嘴唇翕动,发出一个极细极弱的声音:"青鸟……青鸟带我找我爹娘……"

苏墨蹲在她面前,从怀里掏出那块碎瓷片放在她掌心。老人低头看到那片碎瓷的时候,浑浊的眼睛里忽然亮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她用发抖的手指抚摸着瓷片上那半只青鸟翅膀的釉面,喃喃道:"这个……这个是陪葬的,我爹娘坟里放的……怎么摔碎了……"

"老人家,你爹娘的坟不在这里了。"苏墨放轻了声音,"早就迁走了。你认错了路,走到了这片林子里来,出不去了。"

老人看了他好一会儿,像是在慢慢理解他说的话。然后她眼眶红了,两行浊泪从皱纹密布的眼角淌下来,滴在那片碎瓷上。"我记性不好了……我记不住路了……我想他们了……"

白芷在旁边听得眼眶也红了,她低头从药篓里翻出一块干净的布巾,替老人把脸上的泪和血痕擦干净。谢问蹲在几步之外用判官笔在四周画了一道护魂的符,把林子里渐起的夜寒气挡在外面。苏墨把青霜剑放在地上腾出两只手,把老人慢慢扶了起来。她轻得很,几乎没有重量,苏墨一只手就能兜住她的后背。

"我们带你回去。"他说,"你家里人还在等你。"

老人靠在他肩上,忽然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碎瓷片:"这个……这个能带走吗?"

苏墨说:"能。你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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