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谢礼（第1页）

那天早上下了一场小雨，不大，细得像雾一样飘在空气里，落在脸上凉丝丝的。白芷蹲在后院的药圃里，用一片大荷叶遮着头顶，正在给那株月见芝幼苗搭一个小小的遮雨棚。她用三根竹竿支成一个三角架子，上面蒙了一块半透明的油布，四角用石头压住，棚子底下透气不积水，刚好把那株矮矮的小苗护在中央。

"这样就不怕雨把根泡烂了。"她对着那株小苗念叨，像是跟它在说话，"你慢慢长，不急。"

苏墨从前院绕过来的时候看见她蹲在那里的背影，药篓子搁在旁边，里面装着早上刚摘的新鲜薄荷叶，露水还没干。他站了一会儿没出声，白芷回头发现他，站起来朝他笑了笑，说："谢问哥哥的伤口今天换药的时候我看过了，痂已经掉了，新肉长出来了，阴毒还剩一点点底子，再敷两回药就清了。"

"嗯。"苏墨应了一声，"你早上还没吃？"

"吃了吃了，殷昼哥哥留了两个葱油饼在我灶台上，我啃了一口就过来看苗了。"白芷拍了拍手上的泥，"走吧，我跟你一起回去。"

两个人从后院绕回前院的时候，看到留仙司门口站了一个人。

那是个老妇人，穿一身深褐色的绸面袄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绾成一个圆髻，鬓角插着一根银簪子。她身量不高但腰背挺得笔直，站在院门口那块牌匾下面，手里捏着一把雨伞，伞面上的水珠还在往下滴。看她的打扮不像城西这一带的人，衣裳的料子和针脚都精细，像是有钱人家的嬷嬷或者管家一类的人物。

她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进，只是抬着头，正在看那块"留仙司"的牌匾。听到脚步声她转过来，目光先是落在苏墨身上，然后慢慢移到了他侧后方的白芷身上。

那一瞬间，苏墨感到白芷的脚步顿住了。

她的步子就停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苏墨回头看她，发现她的脸色刷地白了下去，嘴唇轻轻抖了一下，攥着药篓带子的手指攥得发白，指节咔咔作响。

"白芷姑娘。"那个老妇人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长期管束下人才有的沉稳冷冽，"多年不见了。"

白芷没有回答。她站在苏墨身后，身子微微往后退了半步，那半步退得很小，但苏墨感觉到了。他站到了白芷前面，把两个人之间那半步的距离拉开了更大一些。

"你是哪位？"苏墨问那老妇人。

"老身姓周，是清河镇白家的管家。"老妇人从袖中取出一张对折的信笺递过来，"今日到府城办事，顺道来请白芷姑娘回一趟清河镇。"

苏墨没有接那张信笺，只是看着她："回清河镇干什么？"

白芷在他身后忽然出声，声音比平时紧了好几度："苏墨哥哥你别接。"她深吸了一口气，从苏墨背后走出来，站在那个老妇人面前。她的个子比老妇人还矮一些，但她站直了，腰板挺着，语气里带着一种苏墨从没在她身上见过的硬气："周嬷嬷，我已经不是白家的人了。当年是你们把我赶出来的，说我是半妖，说我会给白家招祸，让我有多远滚多远。现在来找我干什么？"

周嬷嬷看着她，脸上的表情没有多少变化，但那双老眼里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把信笺收了回去，换了一个语气，比之前稍微软了一些："白家老爷病重了。大夫看了好几个，都查不出病根，只是人一天一天瘦下去。后来有个游方道士路过，说老爷这不是病，是中了邪。那邪气里夹着药毒——就是你当年留在白家的那些配方。"

白芷的脸色又白了一层。她的嘴唇张了张，苏墨看到她的眼眶红了，但她把那股劲憋住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我的配方没有毒。我调的药方都经了大夫复核的，每一副都有记录。白老爷喝的汤药是补气养血的方子，没有毒性。"

"可道士说的确确实实，老爷中的毒就来自你当年亲手写的方子。"周嬷嬷的语气重新变回那种冷冰冰的调子，"白家上下现在都在传，说白芷是怀恨在心，当年被赶走的时候就动了手脚，隔了这几年毒才发出来，要把老爷害死。"

白芷猛地抬头："我没有！"

她的声音破了，尾音颤了一下，带着一股委屈到极点的哑。苏墨看见她的睫毛抖得很厉害，那两滴泪憋不住了，滚下来掉在脚前的泥地上，洇开两个圆圆的湿痕。

苏墨伸手拦在了白芷和周嬷嬷之间。"不管当年怎么回事，白芷现在是留仙司的人。"他的语气跟平时差不多，平铺直叙的，但那种平铺直叙里有一种让人不能忽略的分量，"你们白家的事，不能凭一个路过道士的几句话就给她定罪。你说她那个方子有毒，方子还在不在？拿过来我们看。一个方子而已，药材配伍对不对、有没有毒，留仙司有药师，能查清楚。"

周嬷嬷看着苏墨，又看了看他身后吸着鼻子的白芷，沉默了几秒钟。"方子在府城的大夫手里，已经被封存了。白家请你们过去，不是要为难白芷姑娘，是想让她当面验一验。老爷病得很重了，再拖下去恐怕……"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很清楚了。

白芷站在苏墨身后，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苏墨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的药篓子掉在地上了，薄荷叶散出来几片沾了泥。他弯腰把药篓拾起来，把散出来的叶子捡回去，然后对周嬷嬷说："你等一下。"

他拉着白芷进了大殿。殿里奚瑶正在绣帕子，谢问坐在窗台上看书，殷昼在灶台后面收拾碗筷。三个人都听到了院门口的对话，奚瑶已经放下了手里的针线，谢问把书合上，殷昼的手停在半空中，碗还没放进水盆里。

白芷被苏墨拉到灶台边坐下，低着头不说话，眼泪啪嗒啪嗒掉在自己膝盖上。奚瑶走过来蹲在她面前，轻轻握住了她的手："白芷，你慢慢说，那个方子是你什么时候写的？"

白芷吸了吸鼻子："三年前。白老爷那时候伤风咳嗽，身子一直不好，我给他配了一副润肺补气的汤方，药材都是寻常东西——百合、麦冬、川贝、党参，还有几味平和的草药。大夫复核过的，也说没有不妥。煎药的时候我也在旁边看着，从头到尾都没有问题。"

"那后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