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门槛上的人（第1页）

白家的大门比白芷记忆里的旧了一些。暗红色的漆面从门板的中下部开始起皮剥落，露出一片片灰白色的底木，像是被人用手反复摸过多年才形成的磨损。门槛倒是跟以前一样高，青石面上被无数脚步磨得光滑，太阳照上去的时候会反出一层温润的光。

白芷站在门槛外面停了一下。她记得自己最后一次跨过这道门槛是三年前的那个深秋，那天也是傍晚，夕阳把整条街染成橘红色。周嬷嬷站在她身后，手里托着一只包袱递给她，里面装着她攒了几年的几件旧衣裳和那本手抄的药方集子。包袱上面压着一只小布袋子，系口扎得紧紧的，里面是白老爷让人准备的五十两银子。

当时她回头看了一眼，看见白老爷站在二进的月洞门底下，隔着大半个院子望着她。他那时候身体就已经不大好了，背微微佝偻着，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抬起来朝她挥了挥，幅度很小，像是怕动作大了会惊动什么似的。

她没敢多看就转身走了。如今三年过去了，她重新站在这道门槛前面，低着头看着那块磨得光滑的青色石面，上面映着一点点天光的碎影。

"进去吧。"苏墨站在她旁边说了一句。

白芷呼出一口气，抬脚跨过了门槛。

院子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宽敞。一进的院子里种着一棵桂花树，树冠很大，浓密的叶子在头顶撑开一片阴凉，地上落着去年秋天没扫干净的干枯花瓣，踩上去细碎的声响。堂屋的门敞开着，门帘被撩起来挂在门框上，露出一间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厅堂，正中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有茶壶茶杯，靠墙是一溜酸枝木的椅子。

陈大夫在前面引路，带着他们穿过堂屋进了二进。二进比一进小一些，是一个窄长的天井院子，两边厢房的窗台下摆着几盆四季青，叶子翠生生的。正面的上房房门关着，窗子上糊着新换的窗纸，透出里面昏黄的光。

周嬷嬷上前轻轻推开门，侧身让开了位置。"老爷在里面。"

白芷跨进门槛的时候第一眼没敢往床的方向看。她先看到的是床边的矮几上搁着的一只青花瓷药碗，碗底还剩小半碗褐色的药汤，已经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药碗旁边放着几本医书，书页卷了边，看得出被人反复翻过。

然后她才把目光移向床上。

白老爷躺在那里，比她记忆里的样子瘦了一大圈。那张脸原本是圆润的，如今颧骨高高地顶出来，两颊深深地凹下去，皮肤松弛地挂在下颌骨上，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蜡黄色。他闭着眼，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很浅，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被子盖到胸口的位置，露在外面的手腕细得像一根枯柴，青色的血管凸在薄薄的皮肤下面，看得清清楚楚。

白芷站在床前，整个人定住了。

苏墨站在她侧后方，能看到她后背绷得笔直，肩胛骨的轮廓透过青布衣衫凸出来，呼吸一下一下的，节奏比平时快了不少。他没有出声催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是替她挡着身后的一切目光。

过了好一会儿，白芷才慢慢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下来，伸出手，轻轻搭在了白老爷的手腕上。她的指尖触到他皮肤的时候，白老爷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浑浊得很，瞳仁里蒙着一层灰白色的雾障，像是隔了很久的窗户纸看外面。他慢慢把视线聚焦在白芷脸上，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极细极弱的气声。

"……白……芷？"

白芷的鼻子猛地酸了。她咬住嘴唇没有出声，只是点了点头，手指搭在他的腕脉上没有松开，认认真真地号他的脉。她的眉头慢慢皱起来，号了左手换右手，号完右手又换回左手，指尖在脉口来回换了几个位置，越号脸色越凝重。

"怎么样？"陈大夫站在旁边，语气带着一种谨慎的小心。

白芷松开手，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子推开了一道缝透了透气，才转回来开口："脉象虚浮，气弱血滞，脏腑之间的气机是乱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搅过一样。不是普通的病脉。我认同陈大夫的判断，这不是病，是毒。"

陈大夫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紧张了。

"但是——"白芷看向陈大夫，"你给我看看那张方子。我当年开的那张润肺方，药材和配比你还留着吗？"

陈大夫点头，从药箱底层取出一只黄纸封的纸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张对折的旧方笺，纸边已经卷了，折痕处磨出了毛边。他把方笺摊开放在桌上，退了一步让白芷来看。

白芷俯下身仔仔细细地看那张方笺。上面的字是她当年亲手写的，她认得出自己那点略带笨拙的笔迹。百合三钱、麦冬二钱、川贝一钱半、党参三钱、陈皮一钱、甘草五分——每个药名后面都标着剂量和炮制方法，整张方子七味药，配伍中正平和，是标准的润肺补气底方。

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看到第三遍的时候手指忽然在一行字上停住了。

"陈皮一钱……"她喃喃出声，"这一味，是谁添的？"

陈大夫愣住了："什么？"

"我当年开的方子，没有陈皮。"白芷抬头看他，眼神清明，语气笃定，"我记得清清楚楚，因为那副汤方是润肺的，陈皮的理气健脾功效跟川贝麦冬不冲突，但当时白老爷的体质偏燥热，我怕陈皮性温会有助热之弊，就换成了枳壳，用量也减到了六分。但这张方子上写的是陈皮一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