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叫出殷昼名字的时候,整间道观像是被谁按了一下暂停。香炉里那三炷燃尽的香灰颤了颤落下来一截,墙根那几盆半死不活的兰花的叶子在穿堂风里轻轻翻了一下。殷昼站在门口,手里的三脚猫"喵"了一声,他用指腹按住猫的后颈,猫安静下来,但他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着抖。
"你是谁?"殷昼开口。声音平,但他那只按在猫后颈上的手指指节泛着白。
那道士蹲在地上把掉下来的主片捡起来抱着,像是抱着一面盾牌。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才把话说利索了:"你……你不记得我了?我是刘四啊。当年在北境那个废矿洞里,你是把我从塌方底下捞出来的那个人。你记不记得?那天雪下得特别大,矿洞里塌了半面墙,我小腿被压住了出不来,是你带着人把我挖出来的。你蹲在我旁边,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干粮给我,说"先吃口东西,不急"。"
殷昼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他的手慢慢从猫的后颈上移开了,垂在身侧。那只三脚猫没了束缚,自己跳下地蹲在他脚边,仰头看着他。
"北境……废矿洞。"殷昼把这几个字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有一种很吃力的、像是在记忆的垃圾堆里扒东西的使劲感。他皱着眉,喉结上下动了动,"那个矿洞……是不是挖到很深的地方,挖出了一条……灰色的甬道?"
刘四的眼睛猛地亮了:"你想起来了?对!就是那个矿洞!挖到地下很深的时候挖出了一条石甬道,大家都说那是古时候的墓葬,纷纷下去翻东西。结果甬道最里面有一堵灰墙,不知道怎么的炸了,涌出来一股黑气,矿洞就开始塌了。我当时在洞口外面守着,塌方把我埋了一半……就是你把我挖出来的。"
殷昼站在那里,他的手按住了自己的额头,眉心拧得很深,像是在跟什么东西做拉锯。"灰色的甬道……"他喃喃,"上面画着很多……圆的纹路,一圈一圈的……"
"同心封印纹。"谢问在旁边低声接了一句。
殷昼像是被"同心封印纹"这几个字刺了一下,猛地抬头。他看向谢问,又看向刘四怀里那块主片。那块青铜色的圆盘在从门口照进来的日光里泛着一层沉沉的暗光,表面上刻着的纹路跟河床石台子上的同心圆一模一样,只是更密、更深,中心点有一个拇指大的凹孔。
"你拿走这块东西的时候,看到了什么?"苏墨开口问刘四。
刘四抱着主片往后退了半步:"我……我是半年前在一条干河沟里捡到它的。当时它半埋在泥里,只露出一个边,我以为是块废铁,扒出来之后发现上面有字,就留着没丢。后来我翻书查了查,认出上面的纹路是古阵法的压阵核心。我本想找个懂行的卖掉换钱……"
"但你一直没卖。"沈青梧说。
刘四把主片抱得更紧了,像是怕人夺走似的。"我没卖是因为……"他看了一眼殷昼,"因为那天我在河沟里捡到这块东西之后,当天晚上就做了梦。梦见那条矿洞,梦见你站在那块灰墙前面,举着手在画什么东西。你画了很大一个圈,圈的中心亮了一下,然后你就被那个光吞了,不见了。我醒过来一身冷汗,觉得这块东西跟你有关系,就不敢卖了。"
道观里安静了一瞬。殷昼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之前那种茫然的、想不起来使劲想的样子,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个人打开了一扇门,门后面站着一个人,他明明认得那个人的脸,但叫不出名字来。
"那个圈……"殷昼慢慢开口,"我在画那个圈之前……有人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苏墨问。
殷昼闭着眼,眉头紧皱,脖颈上的青筋微微凸着。"一个女人的声音。她叫我……别回来。她说别让后面的人跟着你进来,你别回来了。"
刘四猛地往前迈了一步:"是阿青!是阿青的声音!她也跟你一起在那条甬道里!你们两个人一起进去的,出来的时候只有你一个,你出来后矿洞就彻底封死了。我们都以为阿青她……"
"阿青。"殷昼把这两个字又念了一遍。这一次他的语气不一样了,那个名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很自然的、像是已经被他说过无数次的熟稔。他念完这个名字之后忽然整个人晃了一下,伸手扶住了门框。
白芷已经两步跨过去扶住了他的胳膊。"坐下!慢慢坐下!"她把殷昼按在门槛上坐下来,拿手指搭住他的脉。他的脉搏跳得极快,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倍,但节奏还算稳。白芷另一只手从药篓里翻出一块参片塞进他舌下含着,又拿掌心贴在他后心处慢慢揉着。
殷昼坐在门槛上闭着眼缓了好一会儿。他额角沁出一层薄汗,睫毛湿漉漉的,在日光里亮晶晶地沾着水汽。那只三脚猫跳上他的膝盖,拿脑袋顶他的下巴。他伸手抱住了猫,手指埋进猫毛里攥着,呼吸慢慢从急促变得平缓下来。
"阿青……"他睁开眼,声音哑着,"她是我带进甬道里的人。她让我别回来了,但我回来了。那条甬道后面,还有很多人。他们都在等我跟阿青回去……可我只一个人回来了。"
刘四的眼眶红了。他把手里那块主片翻了个面,背面朝上,递到殷昼面前:"你看这个。这块东西背面有几行字,我请人看过,说是古魔文的铭刻。我找人译了一下,大意是——封路为护,断途为安,待归日重开。这是你写的吗?"
殷昼低头看着那片主片的背面。那里确实刻着一行极细极小的文字,弯弯曲曲的,跟他在梦中看到的那些纹路一脉相承。他的手指慢慢伸过去,触到那行字的表面。在触碰的那一瞬间,他的瞳孔猛地缩了缩,像有什么东西从指尖顺着经脉冲进了脑子。
他没有说话。但苏墨看到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无声地念了几个字。那唇形像是在说——"待归日重开"。
"你写了这个,封了那条路。"苏墨蹲在他面前,平视着他的眼睛,"你封了路之后从里面出来了,但你记得有人在里面等你。你原本是想再回去的,但有人——那个阿青——让你别回去。"
殷昼点了点头,动作很轻但很确定。"我封了路,是因为有什么东西从那边过来了。我封住它是为了保护这边。"他抬眼看着苏墨,暗紫色的瞳孔里那片翻涌的东西正在慢慢地沉淀下来,"但那边还有人。我的族人。阿青也是我的族人。他们等了我……不知道多少年。"
苏墨看着他,沉默了几息,然后伸手接过刘四怀里那块主片。青铜圆盘入手的重量比他预想的沉得多,表面冰凉,那些同心纹路在他掌心里微微发着颤,像是一颗睡着了的心还在以极其缓慢的频率搏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