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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道士(第1页)

那天晚上回到留仙司之后,殷昼破天荒地没有进灶台。他抱着三脚猫坐在门槛上,背靠着门框,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在夜风里摇叶子,一整晚没动地方。白芷把晚饭端到他面前他才回过神来接了碗,吃了几口又放下了,碗沿搁在膝盖上,热汤的白气一缕一缕升起来又散在夜色里。

苏墨坐在离他两步远的台阶上,也端着自己的碗,没看他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并排坐着吃完了晚饭,谁也没开口提那条通道的事。三脚猫从殷昼怀里跳下来,走到苏墨脚边蹭了蹭,又走回去跳上殷昼膝盖重新团好。猫的呼噜声在安静的院子里嗡嗡的,像是把那股沉甸甸的东西托住了一点点。

刘四被安排在了靠东墙的空地上睡,白芷给他铺了草席和棉袄当褥子。他躺下之后还不安分,头枕着胳膊望着房梁自言自语地感慨:"这地方比我想的暖和……我以为城西这破庙阴冷阴冷的,结果灶台一烧起来整个屋子都是热的。"白芷蹲在旁边给他递了一碗睡前喝的安神茶,刘四接过去灌了,咂咂嘴:"姑娘你这手艺行啊,比镇上药铺子抓的汤药好喝多了。"

白芷被他夸得不好意思,埋头收拾药篓去了。

夜里苏墨睡不着,睁着眼听了很久的动静。谢问翻书的沙沙声停了之后,整个庙里只剩下呼吸声和猫呼噜声。他靠着墙坐了一会儿,还是起来了,轻手轻脚地走到院子里透气。月光很亮,老槐树的影子铺了半院子,像一幅墨笔画。他站在树底下站了一会儿,发现门槛上还有个人影。

殷昼也没睡。他坐在门槛上,手边搁着一只空了的茶碗,三脚猫不在他怀里了,他自己缩着肩靠着门框,侧脸被月光照着,睫毛的影子落下来挡着眼睛。

苏墨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只茶碗的距离。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凉丝丝的,带着远处人家的炊烟余味。

"想起多少了?"苏墨问。

殷昼沉默了一会儿。他的声音在夜色里比白天沙哑了一些,像是一整天没怎么喝水。"断断续续的。像撕碎了的纸片撒了一地,我捡起来一块就能看清上面几个字,但下一块拼不上。"他伸手比了一下,"大轮廓有了——我当年在北境那个矿洞里挖到了一条通道,那东西连着的界面是魔界的一部分,但跟我以前认知里的魔界不太一样。那边住的人……是我的族人。我们是被从魔界主流驱逐出来的一支,躲在那个夹缝界面里生活。后来那边出了变故,灵气枯竭了,活不下去了。我就带队出来找生路。找到了这条通道,打通了,把一部分族人先送了过来。但跟过来的还有别的东西——"

"别的东西?"

"怨灵。"殷昼的眉头皱了皱,"矿洞挖通的时候带出来一些残存的怨气,污染了矿洞周围的水源和土地。我封了通道,把后面还没过来的族人留在了里面。把已经过来的族人安置好之后,我在入口处加了封印,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中间可能还发生过一些事,有人抹了我的记忆。阿青是谁,她为什么要我别回去,这段我想不起来了。"

他说完这些,转头看着院子里的月光,神色疲惫但不慌张。像是那些被撕碎了的纸片虽然还没拼完,但他已经不着急了,他愿意慢慢拼。

"明天沈大人说去找个熟悉古阵法的老工匠来看看那石台子,"苏墨说,"如果能找到一种不开封印就能跟里面沟通的办法,就先跟里面的族人传个话。让他们知道外面有人在想办法。"

殷昼"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苏墨,你说那些人还认不认得我?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万一他们记得我、我不记得他们,那怎么弄?"

苏墨想了想:"你说你站在最前面走那条甬道,后面很多人跟着你走——那就说明你对他们来说很重要。重要的人就算把脸忘了,感觉还在的。你先回去煮一顿饭给他们吃,做饭的手艺没忘,味道是骗不了人的。"

殷昼愣了一会儿,然后嘴角那个不太明显的弧度又浮起来了。他低下头把那只空茶碗拿起来转了转,月光在碗沿上走过一圈。"有道理。"

那天夜里两个人就在门槛上坐到很晚,坐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中天,把院墙的暗影从这一侧挪到那一侧。殷昼后来靠着门框睡着了,头歪在肩膀上,呼吸均匀。苏墨把搭在膝头的外衫轻轻盖在他身上,然后自己靠着另一侧门框也闭了眼。后半夜的风凉,但两个人挤在一扇窄窄的门框上,中间隔着一只空茶碗和一只睡着了的猫,居然也没觉得太冷。

第二天早上白芷起来的时候看到这幅景象,"啊"了一声又捂住嘴,轻手轻脚地绕过去没吵醒他们。等她烧好了水熬好了粥再出来看的时候,殷昼已经醒了,正蹲在灶台边跟往常一样揉面。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只是揉面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点点,像是一边揉一边在想事情。

早饭的时候沈青梧说了他的安排——上午他去找那位据说在府城一带隐居的老工匠,下午去一趟河道那边重新检查封印的完整性,明天开始想办法联络通道里面的人。席间没有人提出异议,刘四把粥喝得呼噜呼噜响,插嘴说了一嘴那老工匠他好像见过,姓陈的,以前帮人修过祠堂的牌坊。

白芷吃完饭之后去后院看她的月见芝,蹲在棚子底下拿手指碰了碰那株幼苗的第四片叶子。叶子比昨天又大了一圈,紫色荧光在晨光里亮莹莹的。"你今天长得挺好的,"她对着苗说,"你好好长,等我们事情办完了回来给你换个大一点的盆。"

她站起来的时候看见苏墨站在屋檐底下擦剑,那把青霜剑被他翻来覆去地擦了几遍,断口处那层续骨藤干成的硬壳已经有一小块开始翘边了,露出了底下一点青白色的新铁面。白芷走过去蹲在苏墨旁边看了看那小块露出的新铁——断面平整光滑,跟周围暗沉的旧铁色截然不同,边缘还有一层极细极细的、像是霜花凝结般的纹路。

"这里长出来了。"白芷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那小块新铁的表面,"比我想的快。你再练几天剑,这段新刃应该能再长出一截来。"

苏墨低头看着那小块青白色的新铁。它嵌在暗沉的旧铁里面,像是冰面上裂开了一道缝,从缝底露出下面一层更干净的冰。他伸手摸了摸那截新刃——凉的,但跟旧铁的凉不太一样,旧铁是死凉,这截新铁凉得活泛,像是底下还在长。

"这条剑脉可能是被封印完整之后的那阵震动唤醒的。"白芷揣测着,"主片归位的时候那股冲击力顺着河道那边的地脉传到留仙司来了,你正好坐在门口擦剑,剑就感应到了。"

苏墨"嗯"了一声,把剑重新裹好靠回墙角。他心里琢磨着哪天再练练看这套没有灵力的剑法到底能把这段新刃磨到什么程度,但眼下不是练剑的时机,他收了心思走回殿里去看沈青梧收拾出门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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