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青鸟引路（第1页）

搬迁的日子定在了第三天。沈青梧拿着那张盖了朱红官印的地契带着阿青和几个手脚麻利的族人先去旧货场把现场踩了一遍，回来之后阿青蹲在灶台边跟殷昼借了块干净的案板，拿烧剩的炭条在上面画了一幅简易的地形图，把水源位置、日照方向、进出道路标得清清楚楚。

"北面靠墙的位置搭棚子，坐北朝南，冬天背风。"阿青的炭条在案板上划出一道道粗线，"南面留出一大片空地做公共区域，以后晾晒东西、大家吃饭聚在一块儿用。东边角落搭个小的灶房，西边圈一块菜地，能种点东西。"

白芷蹲在旁边看得入神，忍不住开口："你们才刚出来就这么快把地都规划好了？"

阿青头也不抬地继续在案板上画："在通道里那几年没别的事干，天天躺着就琢磨这些。把能想到的都想了无数遍了，今天只是把想好的东西画出来而已。"

白芷看了她好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个瘦巴巴的女子身上有一种跟她的瘦不相称的结实。那种结实不体现在胳膊腿的粗细上，而是体现在她说话做事的态度上——不慌不忙，有板有眼，像是已经把最难的坎跨过去了，剩下的都是可以一步一步走完的路。

搬家的当天是个大晴天，太阳从东边一升起来就暖烘烘的。六十多人排成一条歪歪扭扭的队从留仙司出发往城西旧货场走，老的小的走不快，就慢慢挪。苏墨走在队伍最前面探路，偶尔停下来等后面的队伍追上来了再继续走。殷昼背了一口大铁锅和一摞碗碟走在队伍中间，三脚猫蹲在锅沿上东张西望，被太阳晒得眯起了眼。

旧货场是一大片空了很久的空地，围墙只剩了半截，地面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但地盘确实大，比留仙司的院子大了三四倍不止，靠北有一段残存的砖墙还能用，南面敞亮开阔，站在这头能望到那头。族人们到了之后先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有人开始笑了，笑声越传越开，最后整片空地上的人都笑了起来——那种闷了很久忽然喘上了一口大气之后才有的、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笑。

"这么大！"扶着老太太的年轻妇人说，"比通道里那个岔洞口大多了！"

阿青站在空地中央，把手里的炭条和旧布展开，开始给各组分派活计。男人去砍竹子做柱子、去搬石头砌灶台的基础；女人去割草整理地面、把需要晾晒的旧衣物铺开晒一晒；老人和孩子在阴凉处待着，帮忙择菜或者递递工具。她分派完了自己也没闲着，蹲在北墙根底下跟那个做过木匠的中年男人一起拉线划地基。

苏墨把带来的那捆柴火在空地南边靠墙的位置卸下来码整齐了，然后去帮刘四扛竹子。竹子是从城外竹林砍了运回来的，一捆十来根，沉甸甸地压在肩膀上。他扛了两趟之后额头上沁出一层汗，把外衫脱了搭在墙头，露出里面那件蓝布短褂继续扛。

扛到第四趟的时候青霜剑的剑柄从他后背滑下来磕了一下他的腿，他停下来重新把剑调整了一下位置。旁边一个正在搬石头的中年汉子看到了他手里的剑，步子慢了一拍多看了两眼，然后继续搬石头去了，什么也没问。

到了中午，殷昼在那口带来的大铁锅下面生起了火，煮了一大锅素面，没有肉但搁了猪油和葱花，面条在沸水里翻滚了几滚捞出来拌上酱油和热油，香得整片空地的人都围了过来。每个人端着碗蹲在围墙根底下吃面，风从南面吹过来把热汤的白气吹散了，碗里的面还是烫的。

白芷跟那个帮她一起照顾老人的年轻妇人坐在一块石头上吃面，两人聊了几句，白芷知道她叫翠儿，跟阿青一样是第一批从北境矿洞搬进通道里住的。翠儿有个一岁多的儿子，就是那个被抱出来时举着小手够蓝天的小婴儿。翠儿一边吃面一边说："我在通道里生了宝儿，生下来就没见过天。出来那天他第一次睁眼看了太阳，哭了大半天，后来就不哭了，光盯着天上看了。"

白芷低头看了看翠儿怀里那个正咂着自己手指头的婴儿，小家伙的眼睛亮亮的，眼睫毛长得又密又翘，正专心致志地跟自己的手指头较劲。白芷忍不住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婴儿含含糊糊地"啊"了一声，冲她喷了一个小小的口水泡。

吃完午饭后大家又干了大半个下午，搭棚子的骨架已经立起来了七八根。没有铁钉就用藤条捆绑扎紧，棚顶先用厚厚的茅草盖一层防雨，上面再压一层碎瓦片增加重量。干活的人手上磨出了泡也不吭声，喝口水继续干。阿青的手上也起泡了，她用针挑破了用布条随便缠了一下继续拉线，殷昼路过看到了，停了两息然后走开了。过了片刻他端了一碗凉茶过来放在阿青手边的石头上面，没说话就走了。阿青拿起那碗茶喝了一口，继续画线。

苏墨在搬最后一捆竹子的时候路过那个削木碗的老头子的位置，老头子今天没削木碗了，他蹲在一堆旧木料前面挑挑拣拣，把能用的挑出来码成一堆。苏墨蹲下来问他要这些旧木料做什么，老头子头也不抬地挑着木料说："做几个小板凳。棚子搭好了之后大家不能总蹲着地上坐，年纪大的腰受不了。"

苏墨就在旁边帮他挑了一会儿，把那些带裂缝的木料剔出去，平整的留着。两个人蹲在旧木料堆前面各挑各的，谁也不催谁，阳光把他们脚下的影子慢慢从短变长，又从长变短。

傍晚收工的时候棚子的主框架已经立起来了六间，虽然四壁还没糊好屋顶还没盖严，但已经能看出成形的轮廓了。女人们在空地南面生了一堆篝火，把带来的干粮和剩下那点菜热了热分了一圈。火光映着每个人的脸，红彤彤的暖色把疲惫了一天的褶子和茧子都裹在里面了。

苏墨坐在篝火边缘，背靠着半截残墙，手里捧着一块烤热了的杂粮饼慢慢掰着吃。饼烤得有点糊了，焦香，嚼在嘴里脆脆的。他掰一块送进嘴里嚼着，旁边蹲着那个五六岁的小男孩，手里也捧着一块饼，啃得满脸都是饼渣。

"大哥哥，"小男孩含含糊糊地喊他，"你们留仙司以后还收人不？"

苏墨想了想："收。只要是没地方去的都收。"

男孩点了点头，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嚼着咽下去了，然后又问："那你们收猫不？你们那只猫生不生小崽？我想养一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