棚子全部搭好的那天下了场小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从灰蒙蒙的天上往下落,淋在新糊的黄泥墙上洇出一层深褐色的湿痕。六间棚子并排立在北墙根底下,整整齐齐的,屋顶的茅草被雨水浇透了之后更密实地贴在了一起,水沿着檐角一滴一滴落下来,在墙根底下砸出一串小小的凹坑。
族人们挤在棚子里避雨,把窗纸撕出几道缝往外看。雨水落在空地南面的灶台顶上发出"噗噗"的闷响,灶台上面提前盖了块油布,水顺着油布边沿淌下来在泥地上汇成一条细细的水流。有人把一只粗陶盆伸到屋檐底下接雨水,接了大半盆端回来洗菜用。
苏墨坐在自己那间棚子的门口,后背靠着门框,膝盖上横着青霜剑。雨水落下来的声音细细碎碎的,把他的思绪也敲成了一片一片的。他低头看了看剑刃上那截新长出来的青白色部分,现在约有整截断口的三分之一多了,边缘的霜花纹路在棚内的暗光里泛着一层极淡的、萤火虫尾巴般的微光。
他把手指轻轻贴了上去。凉的,润的,像是刚露出来的新笋表面那层薄薄的绒毛。他试着用拇指指腹沿着刃缘轻轻擦了一下——锋利的触感传来,指尖多了一道细如发丝的白痕,没有破皮,但确实感觉到了刃。这把剑断了大半年之后,终于又开始有了刃口。
他正看着那道细白痕出神,白芷的声音从隔壁棚子传过来:"苏墨哥哥你帮我递一下那包艾草!挂太高了我够不着!"
苏墨抬头看到自己头顶的房梁上挂着一串干艾草,是前两天白芷晾上去的。他站起来伸手够了够,取了一小把递出棚门口,白芷从隔壁探出半边身子接过去,冲他咧嘴笑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雨下了大半个时辰就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晒着湿漉漉的地面蒸起一层薄薄的水汽。棚顶的茅草被雨洗过之后颜色深了一层,在北墙根底下排成一排,远远看着像是地里长出来的六朵灰褐色的大蘑菇。孩子们从棚子里跑出来,光着脚踩在尚有余温的湿泥地上,脚印一串一串歪歪扭扭地铺了满地。
阿青站在空地上看了一圈,转头跟旁边的殷昼说:"比我想的结实。下回雨再大的话应该也顶得住。"
殷昼蹲在灶台边生火,往灶膛里塞了一根干柴:"屋顶的茅草还得加一层。这场雨不大看不出来,回头刮大风的话怕掀了角。"
"明天我让他们再去割一批草回来。"阿青在他旁边蹲下来,也往灶膛里添了根柴。两个人蹲在一起烧火,火苗从灶口舔出来把两张脸都映成了暖融融的橘色。三脚猫蹲在两人中间,尾巴尖一左一右地甩着,像是一个等距的摆锤。
下午的时候白芷又给几个老人家把了一轮脉。那些在通道里住了多年的族人虽然保住了性命,但身体底子亏得厉害,好几个老人的脉象都是又虚又浮,气血两亏,需要慢慢调理才能养回来。白芷把每个人的情况记在一张纸上,排了顺序,一天调两个人,按轻重缓急来。药不够的她就回留仙司后院的药圃去现采,来回跑了两趟也不嫌累。
"白芷姑娘!"有个老太太坐在棚子门口朝她招手,"你过来看看我这个脚腕,肿了好几天了,昨晚下雨的时候又疼了一宿。"
白芷就小跑过去蹲在老太太脚边,轻轻脱了她的鞋袜查看。脚腕肿得跟馒头似的,一按一个白坑。白芷翻出药篓里的红花油倒在掌心里搓热了,一下一下慢慢揉在老太太的脚腕上。老太太"嘶嘶"地吸着气但没喊疼,揉了一会儿肿消下去了一些,她松开了眉头拍了拍白芷的手背:"好多了好多了,姑娘你手真巧。"
白芷被夸得不好意思,低头把剩下的红花油收好了站起来,又叮嘱老太太晚上睡觉的时候脚边垫高一点。她转了一圈之后又回自己那间小棚子门口蹲着了,手里捏着一把干艾草慢慢搓着,搓成了细条一盘一圈地绕在一起。
傍晚的时候那个削木碗的老头子把第二只木碗削完了。这只比第一只小了一圈,碗壁薄了不少,碗沿外面刻的花纹换了一种——是一圈缠枝莲叶,叶子尖尖的,一根藤蔓绕着碗身盘了两圈。他把碗递给了白芷:"给。你那个药篓里缺个盛散粉的小碗,这个大小正好。"
白芷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好半天,碗壁透薄,光线从后面穿过来的时候能看到木纹里细细的脉络,缠枝莲叶的刻痕在光里深浅分明。她"哇"了一声把碗攥在手心里不撒手,连着说了三声"谢谢老伯",老头子咧嘴笑了,露出那口缺了大半的牙,又把刻刀拿起来去削第三只了。
晚饭是殷昼煮的一大锅菜粥,粥里放了从留仙司后院拔的菠菜和几块切碎的豆腐干。族人们在空地上排着队端碗,一个一个接了粥缩回各自的棚子门口蹲着喝。苏墨端着碗坐在自己棚门口,旁边蹲的是那个五六岁的小男孩,他管自己叫石头,因为他奶奶说他生下来的时候又硬又结实像块石头。石头蹲在苏墨旁边喝粥,喝一口抬头看一眼天,喝一口再看一眼。
"你看什么?"苏墨问他。
"我在看云。"石头把碗沿从嘴边挪开,伸手指了一下西边天际线上那几朵被夕阳烧成了金红色的云,"我以前从来没看过会变颜色的云。通道里那个天只有灰的,有时暗一点有时亮一点,但一直是灰的。"
苏墨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那片云,云层的边缘被夕阳勾了一道细细的金线,翻卷着往天边铺展过去。"云确实会变色。"他说,"早上白的,中午亮的,傍晚红的。下了雨之后有时候还能看到彩虹。"
"彩虹是什么?"
苏墨想了想:"就是天上横着的一条彩色的带子,红橙黄绿青蓝紫都有。下雨之后太阳出来的时候偶尔能看到。"
石头"哦"了一声低头喝粥,喝了两口又抬头:"那我等着看。"
夜幕完全落下来之后,空地上生了一堆篝火。这是阿青建议的,说新地方第一晚大伙聚一聚暖暖场子。族人们围坐在篝火边,有人从包袱里翻出几块陈年的干果子分着吃了,有人用两根木头敲出简单的节拍哼着一首听不清词的老调子。谢问蹲在火边翻开日记本记了几笔,合上本子的时候忽然抬头说了一句:"今天有人问我们留仙司以后还收不收人。"
"谁问的?"沈青梧从火堆另一侧看过来。
"那个叫石头的男孩。"谢问说,"白天他跑来问我,说他奶奶的腿脚不好,问留仙司能不能帮忙治。我说能,白芷已经给她看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