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基坑（第1页）

工地的照明灯把每一寸地面都照得无所遁形。韩硕踩着碎石和水泥渣走进B区基坑的边缘，脚下是二十米深的巨型深坑，坑底积了一小洼雨水，泛着冷白的光。几台挖掘机沉默地停在坑边，钢铁的巨臂高高扬起，在灯光里投下交错的阴影。

基坑对面，起重机的基座旁边站着三个人。

中间那个是周泊。他被人反剪着双臂用扎带捆在起重机基座旁的钢柱上，嘴里没塞东西，但左边颧骨上青了一块，嘴角有一丝干了的血痕。他看见韩硕走过来，摇了摇头，没说话，但那一下摇头的意思韩硕看懂了——不该来。

周泊左边站着一个穿黑色外套的年轻人，手插在兜里，兜的轮廓鼓出一截，像揣着什么硬物。周泊右边站着的人韩硕一眼就认出来了——盛永昌。他换了一身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头发梳得整齐，脸色平静得像来视察工地的业主。看到韩硕走近，他甚至微微笑了一下。

"韩队长，你比你爸沉得住气。"盛永昌开口，嗓音还是那种温和的调子，"我让他来喝茶，他十分钟就到了。你呢，迟了一刻钟。"

"路上堵车。"韩硕停在距离他们大约十米的地方，视线扫过周泊手腕上扎带的松紧程度，又扫了一眼那个黑外套年轻人的兜。他的两只手都垂在身侧，掌心朝外，表示自己没带武器。

盛永昌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只手机，晃了晃："听说你今晚收获不小。防空洞里那本笔记本，还有那份底稿，都在你手上？"

韩硕没回答。

盛永昌点了点头："我也猜到你会去那片停车场。林国栋昨天夜里自己给我打的电话，说你来过。他怕了，想拿你来找我的消息换点平安。我让人去停车场看了，地面有新挖的痕迹，你们动作很快。"

"快不过你的人。"韩硕说，"周叔七十岁的人了，你把他绑在钢柱上，手都勒紫了。"

盛永昌偏头看了一眼周泊，像看了一眼路边一根不碍事的电线杆，又把视线转回来："韩队长，我跟你做一笔交易。你把今天从防空洞里拿到的东西给我，我把周师傅还给你。我保证以后不碰你和周师傅，也不碰许晏。"

"许晏已经被你踢出瑞和了。"

"她只要不在镜城，去哪儿都好。"盛永昌的语气依然平淡，但目光里多了一层冷硬的底色，"韩队长，你听我说完。你手里那些东西——假报告，刘和平的笔记，就算递上去又能怎样？我能让你父亲的案子重新审理，也能让它停在证据不足的档案柜里永远出不来。这个城市二十年前我能摆平的事，今天依然能摆平。周师傅的命只有一条，你自己想清楚。"

韩硕沉默了几秒。工地上的风从基坑底往上灌，带着混凝土潮湿的气味，把他外套的下摆吹得微微摆动。他看着盛永昌的眼睛，那双眼睛保养得很好，眼周没什么皱纹，看人的时候聚着光，那种光是长期掌控他人命运的人特有的。

"盛总，你说完了吧？"韩硕说，"那我说两句。"

他的手慢慢伸进外套内袋。那个黑外套年轻人的手立刻从兜里抽出来，亮出一把黑柄的弹簧刀。韩硕的动作停了，把内袋里的东西夹在两指间慢慢抽出来——是一张折好的纸。他打开，那是刘和平笔记本第一页的复印件，上面"我叫刘和平"那几个字清晰可见。

"刘和平，火帮成员，2004年12月10号被灭口在防空洞里。他死之前写了这本东西，详细记录了你的人是怎么做的。"韩硕把这页纸举高，让灯光照在上面，"你让黄明甫传话给雷彪，雷彪派了两个人去处理刘和平。那两个人是你的，不是火帮的。你杀了自己人灭口。"

盛永昌的表情终于变了一点点。他的下颌收紧了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还有我爸。"韩硕的声音提高了些，"2006年3月17号晚，你派黄明甫带人去旧二巷47号。黄明甫亲口说的，你派去的那两个人动手分尸。黄明甫的供述录音在我车上，同步上传了云盘。你毁不掉。"

盛永昌沉默了三秒。然后他笑了，笑得极轻："黄明甫？他跟你说了？那你应该也知道，他女儿在哪儿。"

"他在一个你找不到的地方。她女儿我已经安排了保护。"韩硕把纸折好放回口袋，"盛总，你今天只有两个选择。第一，放了周叔，自己去投案，争取个从轻。第二——"

他顿了一下，看着盛永昌身后远处的塔吊顶灯。那盏灯刺眼地亮着，把整个工地的影子都压缩成了短短一团，贴在每个人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