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基坑（第2页）

"第二我送你去。今晚我带了装备，车上有执法记录仪全程开启，实时传送。你应该看到来的时候外面那辆桑塔纳的前挡玻璃下面有一个小黑盒子。"

盛永昌的脸色变了。他猛地转头看向工地大门的方向。夜色里，桑塔纳停在铁皮门外十米处，车灯亮着。前挡玻璃下确实有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黑色摄像头状的设备，那东西在灯光里反着微光。

其实那只是一盒车载空气清新剂。韩硕在赌。

"你在诈我。"盛永昌说，但声音里的那股稳已经裂了一道缝。

"你可以试试。"韩硕把手揣回裤兜，慢慢往周泊的方向走了一步，"你的打手手里有一把弹簧刀。但我从进来到现在跟你聊了六分钟。六分钟，足够我叫的人从最近的路赶到这儿。"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工地外忽然响起了一阵刺耳的警笛声。不止一辆，是三四辆同时拉响的，由远及近，声浪越来越大，在夜晚的工地上空炸开。

盛永昌猛地转过头。那个黑外套年轻人已经慌了，手里的弹簧刀抖了一下，回头朝大门的铁皮栅栏张望。韩硕抓住了这一瞬——

他两步冲上前，右手一把抓住周泊胳膊上的扎带，左手横肘撞向那个年轻人的下巴。弹簧刀脱了手，当啷一声掉在水泥地上。韩硕一脚把刀踢开，紧接着反身把周泊挡在身后。

盛永昌没有动。他就站在原地，看着韩硕做完这一切，然后慢慢地把手从大衣口袋里拿出来，两只手举到肩膀的高度。

"你赢了。"他说，声音忽然老了下去，像一台转了几十年的机器终于停了电，"韩队长，你比你爸硬。你爸当年太相信制度，他觉得把东西交给监察委就完了。你没有。你把每路都堵死了。"

警笛声已经到了工地大门口。铁皮门被人从外面踹开，王建刚带着五六个穿制服的人冲了进来，手电光扫过整片基坑边缘。许晏跟在最后面，怀里紧紧抱着那只帆布袋，看到韩硕和周泊并肩站在灯光下的时候，她的步子慢了下来。

韩硕从人群中间朝她走过去。许晏站在塔吊的灯光和警车的红□□交织的光影里，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乱。她把帆布袋递给他，隔着那只袋子布料，两个人都感觉到了对面那个人手掌的温度。

"录到了。"许晏说，声音有些轻，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你的执法仪。"

"那是空气清新剂。"韩硕说。

许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短，像夜风里一朵一闪而过的花，但韩硕看到了。他伸手接过帆布袋，低头看了一眼，袋子里东西都还在。他转过头朝王建刚喊："王队，基坑侧面第三个桩位下面埋着我爸，找人挖。防空洞里的尸骨我也标注了位置，回头带你去。"

王建刚点了点头，指挥人过去把盛永昌和那个黑外套年轻人铐上了。盛永昌被押着经过韩硕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隔着几米，韩硕看见盛永昌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出声。他被警员推着往前走，深灰色羊绒大衣的后背在灯光里显出一种奇异的空旷感，像一个人的外壳被剥掉了里面的东西。

周泊被人解开了手上的扎带，活动着手腕。他走到韩硕跟前，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许晏怀里那只帆布袋，然后伸出手，不太重地拍了拍韩硕的肩膀。

"你爸当年要是知道你这么能折腾，"周泊说，"他肯定高兴。"

韩硕没说话。他站在"镜城之眼"的工地上，塔吊的灯光从头顶倾泻下来，把整片基坑映得像一张巨大的、摊开的旧地图。脚下二十米深的地方，他的父亲在那里躺了二十年。而此刻，施工队的挖掘机正在重新启动，机械臂的声响在夜色中轰鸣起来，像一场迟到了整整二十年的告别，终于在这一刻被按下了开始键。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许晏。夜风还在吹，但她把帆布袋抱得更紧了些，目光落在基坑深处那片即将被重新翻开的地面上。灯光在两个人的眉眼间投下浅浅的影子。远处，镜城的万家灯火在夜幕中铺展开来，那座城市的千万扇窗户里，没有谁知道这片工地上刚刚发生了什么。但对韩硕来说，此刻脚下那片正在被一点点翻开的土，正在把二十年里所有黑暗的、沉默的、被埋藏的东西，一寸一寸地还给光亮。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夜风灌满了他的肺，凉而透彻，像一口从很远的地方吹来的、干净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