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被秋日的风慢慢抚平,却又在无声无息里,彻底换了一副模样。
父亲从派出所回来的那天,天色阴沉沉的,没有阳光,也没有风声。他进门时没有说话,身上带着一身清冽的凉意,整个人沉默得近乎陌生。
那场轰轰烈烈的争执过后,家里彻底安静了。
母亲从外面回来之后,大多时候把自己关在卧房。起初我以为她还会长久待在娘家养伤,日子一天天划过,晨昏更迭,庭院少了往日尖利的哭喊与争执,空荡荡的屋子静得可怕。
父亲也彻底变了个人。
他辞掉了从前闲散的活计,找了一份新工作,在镇上的陶瓷厂做工,专门制作电塔所用的陶瓷配件。那份活计繁重又粗糙,整日要和水泥、陶土、粗砺的模具打交道,灰尘漫天,枯燥辛苦。
从前的父亲,身形微胖,常年久坐养出圆润的西瓜肚,穿衣宽松,看着温和富态。可不过短短月余,岁月与劳苦便狠狠压垮了他。
他的腰身一点点收窄,原本撑起衣衫的赘肉快速消退,背脊愈发单薄,宽松的工装套在身上,空荡荡地晃荡,衬得整个人清瘦又憔悴。脸颊陷了下去,眉眼覆着一层散不去的疲惫,往日里偶尔的温和笑意,彻底从他脸上消失了。
最触目的,是他的一双手。
那是我日日都能看见,却次次不敢细看的手。
从前尚且温热平整、带着薄茧的手掌,如今布满密密麻麻的裂痕。整日浸泡在水泥粉尘与冷水里,风吹日晒,粗糙的纹路深深嵌进皮肉,一道道皲裂的口子纵横交错,深浅不一。有的裂口里卡着洗不净的灰白水泥垢,深深沉淀在皮肤纹路里;有的新裂伤口尚未愈合,边缘泛红,微微翻起,一碰便隐约能看出刺痛的弧度。
他抬手做事、骑车、牵我的时候,那双手粗糙干涩,带着砂石般的颗粒感,早已没有半分从前的柔软。
家里彻底只剩我、爷爷,和日日奔波劳作的父亲。
直到许久之后的某个午后,院门被轻轻推开,许久未见的母亲终于回了家。
她气色依旧算不上好,眉眼间带着挥之不去的戾气,身形消瘦些许,身上带着娘家那边的烟火气,唯独没有半分对这个家的惦念。我才从大人们零碎的交谈里知晓,这些日子,她一直待在娘家养伤,从未过问家里分毫,也从未打听我的近况。
那日屋里依旧安静,她站在厅堂中央,看着空荡荡的屋子,看着沉默伫立的我,语气冰冷又怨怼,毫无温度地开口。
“要不是因为你们,我早就跟你爸离婚了。”
她眼神淡漠,扫过我的瞬间,带着极致的厌弃与不满,字字尖锐:
“你们向家人,没有一个好人。”
话落,她不再多言,转身回了房间,留下我僵在原地,心口闷闷的,堵得说不出话。
我不懂大人之间经年累月的怨恨,只知道短短一句话,便轻飘飘否决了父亲所有的隐忍、辛劳与付出,也否决了这个家所有残存的温度。他们终究没有离婚,既没有和解,也没有彻底分开,整个家坠入一种诡异的平静。
从那之后,接送我上下学的人,永远变成了父亲。
每到中午放学铃响,校门口便是最热闹喧嚣的时候。人潮汹涌,人声嘈杂,校门口的路边挤满了前来接送的家长,车流往来,笑语喧哗。
同学们三三两两结伴而出,眉眼轻快,叽叽喳喳扑向等候的父母,被牵手、被叮嘱、被温柔护着上车。一对又一对身影从我身侧走过,热闹簇拥,温情融融。
我就站在校门口对面的路边,垂着眸,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衣角,心底满是局促不安。看着身边的人渐渐走散,喧闹的人群一点点稀疏,来往的车流慢慢减少,整条路边,最后只剩下孤零零的我一个人。
秋日的风扫过街面,无边的孤独悄悄裹住了我。我不吵闹,不大声张望,只是静静等候父亲那辆老旧电动车的身影。
就在这个正午,一阵轰鸣的机车声响由远及近。
是陈骁,年段里人人都要避让三分的大哥大。他骑着一辆改装机车,油门拧得很响,车子直接在我面前刹停。头盔推到脑后,眼神漫不经心地扫了我一眼,没有来由,张口就抛下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