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墙起字来（第3页）

元爷中午没回来。直到天擦黑，院门才响。他进屋时，鞋底沾着河边的泥，衣襟上有一点煤灰。他坐下先端碗，喝了两口，才问：“学校还上课吗？”

元娘说：“有时候上，有时候不上。”

元爷“嗯”了一声。

他喝完那口汤，才又问：“二姐今天去了没有？”

“去了，回来得早。”

元爷看了二姐一眼：“别往人堆里钻。”二姐点头。他没再说什么，只顾喝汤，没再看她。屋里安静下来，只有三妹压着咳嗽的声音，还有筷子碰碗沿的轻响。

吃完饭，大姐去洗碗。元爷坐在门口抽烟，烟头一明一暗。元娘把炉火压小，等水壶响了一阵，才走到炕柜前，掀开最底下的一层衣物。二姐站在旁边，看见了那个旧木匣。匣子边角磨得发白，锁扣早坏了，只能用一根旧布条缠住。元娘解开布条，里面有几张折得很小的纸，还有一张红色封皮的一角。二姐知道那是大姨男人留下的东西。

元娘没有展开看，只把匣子从柜底拿出来，放到更里头，又用一床旧棉絮压住。随后，她把二姐小时候用过的拼音本和算术册拿出来，包进一块蓝布里。

“妈，你收我的书干什么？”二姐问。

“不是收。”元娘说，“换个地方放。”

“我还要看。”

“看可以。”元娘把蓝布包递给她，“在屋里看。看完就收好。别拿到院子里，别跟人比谁家的书多、谁认得字多。”二姐接过书，点点头。

大姐从灶间出来，手上还沾着水珠。她看见蓝布包，没问，只从缝纫社带回来的碎布里挑出一块稍厚些的，铺在炉边的小木凳上。

“以后在这儿写。”她说，“灯别拨太亮，省点油。”

三妹凑过来，看蓝布包里露出的半截算术书：“姐，你还教不教我那个像船的字？”

二姐看她一眼：“教。”

“现在教？”

“现在不教。”大姐说，“先让她吃口热的。”

三妹“哦”了一声，乖乖把手收回去。

夜深一点，外头又响起锣声。不是从学校方向传来的，像是更远的地方。锣敲得急，间杂着人声，隔着几条胡同，听不清在喊什么。

二姐坐在炉边，摊开算术书。

火光不够亮，她把脸凑近一点。半截铅笔握久了，指头发酸。她抄了一道题，又抄一道。写到第三道时，三妹已经靠着被卷睡着了，手指还按在胸口。

元娘在灯下补袜子。针从布里穿过去，又穿回来。大姐坐在另一头，缝社里带回来的活摊在膝上，脚边堆着剪下来的线头。

二姐写错了一个数，停住。

元娘抬眼：“怎么不写？”

“这道不会。”

元娘走过来，低头看了一会儿。她也不会算，只用手指点着前头二姐写对的那一道：“前面怎么做的？”

二姐看了一会儿，又重新算。

“出来了。”她说。

元娘“嗯”了一声，回去继续补袜子。

窗外的锣声慢慢远了。炉火只剩一点暗红，屋里的人都不再说话。二姐把最后一道题写完，合上书。蓝布包放在膝头，边角还带着母亲手上的温度。她抬头看了一眼窗纸。窗外黑着。学校那面墙上的纸，明天大概还会更多。可炉边的小木凳还在，半截铅笔还在，三妹明天还会问那个像船的字。

二姐把本子压到蓝布底下，伸手拨了拨炉边的灰。火星闪了一下，很快又稳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