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雨碎长安一夕倾颓 一（第1页）

流水落花春去也，窗外雨潺潺，春意阑珊。

??暮春的雨，素来不似盛夏那般滂沱恣肆，也不似冬雨那般凛冽刺骨，只缠缠绵绵落着，携着入骨三分的微凉，细如牛毛，密如愁绪，丝丝缕缕缠上长安的飞檐黛瓦、长街古巷，将整座帝都笼在一片氤氲烟水之中，远观似雾，近触微凉，连风都裹着湿软的水汽，拂在面上，尽是挥之不去的凄清。紫陌红尘依旧车水马龙，朱门高墙巍峨矗立，雕梁画栋间笙歌未歇，十里长街的繁华半点未减，只是城中那个曾站在青云之巅、俯瞰众生的人，一朝风云骤变，便从云端狠狠坠入泥泞深渊，再无半分昔日荣光。

??枫自长安启程，已有些许时日。

??犹记往昔，他是满朝文武艳羡的朝堂新贵，年方弱冠便官拜礼部尚书，身居清贵要职，手握文衡权柄，出入皆是高头大马、青盖相随，仆从如云，锦衣玉食，一掷千金从无半分吝惜，自降生起便浸在荣华富贵里，从未尝过人间拮据、三餐不继的滋味。那时的他，鲜衣怒马，意气风发，提笔可定天下文运，抬眼可入帝王御前，长安城里谁人不尊，谁人不仰。可如今，一朝权倾落尽，冠冕被风雨剥去，金印官服尽数上缴，半生积攒的荣华权势，皆被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波洗得干干净净，到头来，竟落得身无分文，孑然一身，连归处都成了天涯陌路。

??腰间悬着的，唯有一枚通体沧浪碧色的玉佩，玉质温润清冽，触手生凉，是年少时故人所赠的旧年信物，自佩上那日起，便片刻不曾离身，玉身被岁月与体温摩挲得愈发莹润，边角磨得圆滑，藏着无人知晓的旧梦与牵挂。手中紧攥一柄凝脂白玉长剑，剑鞘素白无纹，只嵌着细碎银星，寒光内敛不张扬，伴他走过数载春秋朝堂，见过尔虞我诈，也见过风月温柔，如今成了他落魄途中，唯一能护得自身安稳的依仗。身侧挂着半壶残酒，陶制酒壶早已磨得斑驳，酒液所剩无几，只余一缕清冽酒香，在雨雾里缥缈不散，聊以慰藉旅途孤苦。除此之外，便只剩一袭胜雪白衣，料子是极难得的云纹素绫，纤尘不染，明明踏在风尘旅途，涉过泥泞雨雾，他却偏要守着这最后一分清傲骨血，不肯让半分俗世浊尘，污了这身风骨。

??且听且看且随风，且行且吟且从容。

??细密如丝的微雨斜斜洒落，沾湿他乌黑鬓发，几缕湿发贴在光洁额角，添了几分清瘦孤绝；微凉雨丝润了素白衣袂，薄薄贴在肩头，勾勒出挺拔却清减的肩线，不见半分狼狈，只余一身疏离清冷。他抬手轻拂马鬃，翻身上那匹神骏青海骢，马儿通人性，似是懂主人心境，低低嘶鸣一声，温顺垂首。马蹄轻抬，踏碎四合沉沉夜色，溅起细碎雨珠，一身白衣披覆着天边零星阑珊星火，银辉落满衣袂，与雨雾相融，他勒紧马缰，迎着漫天缠缠绵绵的风风雨雨，头也不回，径直往烟雨江南的扬州而去。

??此刻的他，恰如一枚挣脱长安烟尘桎梏的坠夜流星，褪去满身官袍枷锁，纵马驰骋于田野河畔，远离帝都的勾心斗角、明枪暗箭，一路向南，直下扬州。

??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不胜愁。

??归途漫漫，前路风波未歇，人间不如意事，本就十之八九。他一路风尘仆仆，餐风露宿，饿了便摘野果裹腹，渴了便饮山间清泉，夜宿破庙古亭，听风听雨听虫鸣，孤身一人，无伴无依。可奇的是，那身素白如昔的云绫白衣，竟似天生自带灵韵，纵是踏过泥泞土路，穿过雨雾烟尘，也不曾沾染半分旅途浊垢，衣角鞋边，依旧干净得不染一尘，映着暮春淅淅沥沥的雨色，愈显孤高清绝，像极了他不肯折腰、不肯低头的心性。

??雨丝还在落，打湿青海骢的鬃毛，也打湿他眼底淡淡的怅惘，前路茫茫，扬州尚远，可他脊背依旧挺得笔直，白衣猎猎，纵身处泥涂，心仍在青云，一步一步，踏雨而行，从容赴向那片江南烟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