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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前身 六(第1页)

“孺子真可教也!”老者手挥拂尘,满意点头,眉眼间皆是赞许。

枫骤然醒悟,心头滚烫,双膝一弯,再度郑重拜倒,声音哽咽而赤诚:“师傅——”

“起来吧。”梅老淡淡一笑,拂尘轻摆,“去院中打些清水,沏一壶桂花茶。与你躲了半日迷藏,老夫口干得很。”

“是,师傅!”

枫应声起身,眉眼明亮,浑身都透着少年人得偿所愿的轻快与恭敬。他快步提桶打水,烧火烹茶,动作利落乖巧,半点没有往日桀骜。小院之中,一时茶香袅袅,竹风轻扬,从此便多了一个朝夕相伴的身影。

梅老为枫收拾出一间清净小阁,作为起居学艺之所。

阁中陈设清雅不俗,一张花梨木理石大案横置中央,案上堆叠古今法帖、名家墨宝,数方宝砚分列左右,笔筒林立,笔海中笔杆如林,毫光隐隐。左侧设一只硕大汝窑花囊,插着满满一囊水晶球般的白菊,寒香淡淡,沁人心脾。西墙上悬一幅《烟雨图》,水墨氤氲,意境苍茫。右侧紫檀木架上置黄杨匣、大观香鼎,炉烟细细。临窗大炕铺着红洋罽,温暖而素净。

枫便在此间,随师傅潜心学艺,开启了整整二载春秋的苦砺岁月。

学艺之初,最难莫过于根基扎剑。

梅老不教招式,不演剑法,只先让他站桩。

春日燕草如碧丝,秦桑低绿枝,山间晨寒刺骨。

枫一身单衣,于院中青石之上立桩,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微屈,腰脊挺直,双手抱圆,掌心向内,一动不动。不过半刻,双腿便开始发酸发颤,肌肉紧绷如拉满的弓,酸胀感顺着筋骨一路往上爬,从脚踝到小腿,从大腿到腰腹,越来越沉,越来越痛。

他咬牙撑着,额角已渗出汗珠,顺着下颌滴落,砸在青石上,转瞬即逝。

腿抖得越来越厉害,像风中残叶,几乎要站不稳,膝盖隐隐发疼,仿佛随时会弯折跪倒。

枫心中焦躁,又不甘放弃:连站都站不稳,何谈握剑,何谈护人,何谈平天下?

他死死咬住下唇,舌尖泛起淡淡血腥味,双目平视前方,心神沉定,硬生生再撑一刻。

从日出东方,站到日影偏西,一日复一日,双腿肿了又消,消了又肿,每走一步都刺痛钻心,夜里躺卧,双腿酸麻得无法屈伸,只能默默忍耐,不敢在师傅面前露出半分苦态。

站桩三月,方始握木剑。

木剑粗重,质地坚硬,远非他往日腰间轻剑可比。

梅老只教他最基础的劈、撩、斩、刺、点、崩、截、格八式,一式一式拆解,不许花哨,不许急躁,只许反复重复,练到肌肉生记,练到本能反应。

盛夏蝉鸣阵阵,烈日高挂,山间暑气蒸腾,闷热难耐。

枫立于日下,一遍又一遍挥剑。

劈——木剑破空,风声沉闷,手臂用力过猛,肩背肌肉拉扯生疼;

撩——力道不均,剑身歪斜,手腕一扭,刺痛瞬间蔓延;

斩——沉肩坠肘,力道下沉,腰腹用力过度,一阵阵发酸发软;

刺——前踏不稳,重心偏移,险些踉跄摔倒。

不过半个时辰,双臂便如灌铅,沉重得抬不起来,每挥一剑都要拼尽全身力气。汗水浸透白衣,紧贴脊背,额上汗水流进眼眶,涩得睁不开眼,只能眯着咬牙坚持。手心被木剑磨得通红,火辣辣地疼,很快便起了一层薄茧,茧子磨破,渗出血丝,握剑时刺痛钻心,稍一用力便疼得浑身发颤。

他甩了甩手,血水混着汗水滑落,滴在泥土里,晕开一小片淡红。

心底不止一次泛起疲惫与无力:这般苦,这般难,何时才是尽头?若一直如此笨拙,连基础八式都练不好,何谈出神入化,何谈万人之敌?

可一想到月波楼里等候的云依,想到焚毁的家园,想到黑鹰军的血仇,想到那句“为万世开太平”,少年心头便又燃起一股火,压过所有疼痛与懈怠。

他不肯停,不肯歇,不肯示弱。

挥剑——再挥剑——再一次挥剑。

从晨光微亮,练到夕阳落山,从手臂能抬,练到手臂完全脱力,垂在身侧抖个不停,连吃饭握筷都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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