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舟顺流而下,江风拂面微凉,雨势渐小,只剩零星雨丝,轻洒江面,晕开一圈圈细碎涟漪。
枫在船舱角落寻到一把油纸伞,竹骨素纸面,形制古朴雅致,伞沿还绣着极淡的水纹暗花,不似寻常渔户之物。他轻轻撑开,缓步走到舟头,素白伞面遮去漫天微雨,只留清润江风绕身而过,拂动他半干的衣袂。
耳畔唯闻雨落江面沙沙轻响,水流潺潺悠悠,天地间一片静谧安宁,再无野村喧嚣,再无长安纷扰。
他倚舟而立,身姿清瘦挺拔,目光遥遥望向烟雨朦胧的远方江面,心中所思所念,自始至终,自始至终,只有那个远在扬州、痴痴守着归期的女子——云依。
唯有她,是他跨越千山万水、受尽风霜屈辱、从云端跌落泥涂,也要拼尽一切奔赴的归途,是他浮世里唯一的光。
枫缓步踱回船舱,透过草蓬缝隙仰望天际。天色昏黄沉郁,暗沉如旧年他在礼部批阅奏章时所用的朱黄笺纸,厚重压抑,笼着整片江面。一只孤鸟自天际缓缓掠过,羽色偏青灰,翅尖利落划破雨雾,飞姿沉稳异常,不似野雀散漫,反倒带着几分驯顺有度的规整,转瞬消失在云霭深处,一如他此刻孑然孤寂、却风骨未折的身影。飞鸟远去之际,翅尖似无意扫过江面,竟未惊散半分水波,反倒落下一羽极细的青灰绒羽,轻飘飘沾在他舟头灯笼边缘,片刻便被风卷走,不留痕迹。
他伸手取下船篷木条上挂着的旧酒壶,随手轻轻摇了摇,壶中竟非昔日残酒,而是满满一壶温热醇厚的鱼汤!香气清润,暖意隐隐透壶而出。
想来是老翁临行前悄悄将酒倾去,换入热汤,怕他路途饥渴受寒、伤了根本,一片细心体贴,藏在无声之处。
??枫心头一暖,指尖微顿,望着酒壶轻轻摇头,终究还是将它重新挂回原处,不愿轻易动用这份沉甸甸的温情,只想好生珍藏。
??复又走出船篷,俯身伸手,指尖轻轻拨弄舟侧粼粼水波,清凉江水漫过指缝,涟漪一圈圈荡开,碎了江面灯影与自身倒影,恍惚迷离。
??他忽然想起,昔年长安庭院里,云依曾偎在他身侧,柔声对他轻轻说过:
离家太久的人,行路再远,也要在身前点一盏明灯,免得夜色太浓,寻不见归家的路。
一语入心,字字温柔,久久不散,萦绕耳畔。
??枫回身船舱,翻找出一只编得粗陋却结实牢靠的竹纸灯笼,取过怀中藏好的火折子,轻轻一吹,明火幽幽燃起。他小心翼翼将灯笼稳稳置于舟头,灯火微弱昏黄,却在风雨江夜里,稳稳燃烧,明明灭灭,始终不曾熄灭。
??暖黄灯火柔柔映着江面波光,映着他一身素白衣衫,也映着他眼底深处浓得化不开的温柔思念。
??火光摇曳朦胧之中,他恍惚又看见云依笑颜清晰浮现,眉眼弯弯,温柔似水,立在扬州十里烟柳画桥之下,手执轻伞,静静等他归来。
??枫将凝脂长剑稳稳插入舟板缝隙,只身斜倚冰冷剑身,闭目小憩,眉心微松,少了几分连日紧绷。
??江面波光粼粼,一只只银鱼不时跃出水面,划出优美弧线,落回水中,溅起点点细碎光斑,闪烁不定,如梦似幻。他望着那些跃动光亮,终是取过那壶温热鱼汤,小口轻抿,暖流顺着喉间缓缓淌下,一路熨帖至心底。
??思绪缓缓飘回数日前,长安旧梦,宫墙朱瓦,朝堂冠冕,昔日种种,历历在目,清晰如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