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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次交心(第1页)

阮澄刚睡着不久,就被门外的动静吵醒。她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两点。

走廊里的脚步声,很轻,但位置和频率不对,紧贴着墙,更像是在挪动。随后是卫生间门关上,水龙头打开,水声哗哗响了很久。阮澄翻了个身,竖着耳朵听。没多久水声停了。但过了不到一分钟,卫生间里传来一声压得很低的闷哼,是一个人在咬牙硬撑。

阮澄掀开被子下了床。她走到卫生间门口,门关着,门缝里有灯光。她抬手敲了两下。“闻辞?”

里面没有回应。又过了一会儿,门锁从里面拧开了。闻辞靠在门框上,一只手撑着门把手,另一只手按在胃的位置。她的脸色发灰,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额头上全是汗,头发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侧。她看了阮澄一眼,想说什么,但胃里一阵翻涌让她弯下腰去,整个人几乎站不住。

阮澄一把扶住她的胳膊。闻辞的皮肤冰凉,手臂上的肌肉绷得很紧,像一块硬邦邦的铁。阮澄没多问,把她的手臂绕到自己肩膀上,半拖半扶地往客厅走。

“药呢?”阮澄问。

闻辞没力气回答,只抬了抬下巴,指了一下茶几下面的抽屉。阮澄把她扶到沙发上躺下,拉开抽屉。里面有一个塑料药盒,分了好几格,她翻了翻,找到那板铝箔包装的胃药。跟上次在电梯里给她的是同一个牌子。阮澄掰了两粒出来,又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回到沙发边扶着闻辞坐起来。

闻辞接过药,手在抖,药片差点掉了。阮澄把水杯递到她嘴边。闻辞就着她的手喝了两口,把药咽下去,又躺了回去。她闭着眼,眉头拧在一起,呼吸又浅又急。阮澄蹲在沙发旁边,伸手探了一下她的额头。不烫,但全是冷汗。

“去医院吧。”阮澄知道闻辞的胃病发作了。

“不用。等药效上来就行。”

“你现在连坐都坐不稳。去医院。”

闻辞睁开眼看了她一下。阮澄的表情很平静,但语气里那种不容商量的东西让闻辞想起很多年前。她没再坚持。阮澄从客房里拿了件外套披在她身上,又给她穿上鞋。闻辞想自己站起来,腿一软差点跪下去。阮澄一把架住她,把她整个人从沙发上拉起来。

凌晨两点四十分。车库里空荡荡的,阮澄把闻辞塞进副驾,自己绕到驾驶座。发动引擎时她看了一眼副驾上的人,闻辞歪着头靠在座椅上,脸色还是灰白,但呼吸比刚才稳了一些。阮澄把暖风开大了一档,开出地库时路上没什么车,路灯把梧桐树影投在挡风玻璃上一道一道地往后掠。

急诊科人不多。阮澄挂了号,把闻辞扶进诊室。医生问了情况,按了两下腹部,闻辞闷哼了一声,手指攥紧了诊床的边沿。医生开了单子,说急性胃炎,先输液,如果有加重可能需要做胃镜。阮澄拿着单子去缴费、取药,回来时闻辞已经被安排进了观察室的一张临时床位。护士给她扎上针,药液一滴一滴往下走。

阮澄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观察室里还有其他两个病人,都拉着帘子。灯光很亮,照得人睡不着。闻辞侧躺着,面朝阮澄这一边,眼睛闭着,眉间渐渐松开了。药液里有镇痛的成分,她的呼吸慢慢匀了下来。

阮澄靠在椅背上,看着输液管里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拿出来看了一眼。小袁发来的消息,说明天上午陈君那边会把第一份东西送过来。阮澄回了“收到”,把手机调成静音,塞回口袋。

她转过头看闻辞。灯光底下,闻辞的脸比平时柔和了一些,没那么冷了。她睡着的时候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卸下了工作时的盔甲,此时就像一个普通的,等人来接的女生。阮澄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把滑到一边的外套重新拉上来盖住她的肩膀。手指碰到闻辞肩膀时,她没有动,只是在那块布料上多按了一下。

凌晨四点左右,闻辞忽然醒了。她睁开眼,目光有些涣散,像是不太确定自己在哪里。她转过头看见阮澄坐在旁边,视线在她脸上停了几秒,又移到输液瓶上。

“几点了?”她的声音哑得厉害。

“四点。你再睡一会儿。”

闻辞没有睡。她伸出手,从被子下面慢慢摸上来,用力地抓住了阮澄的手腕,生怕她离开。阮澄低头看着那只手。闻辞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手背上贴着胶布,扎着针。

“阮澄。”她喊了一声,声音很轻。

“嗯。”

闻辞的视线有些飘,落在阮澄脸上,又像穿透了她看向别处。大概是药液和疼痛搅在一起,让她的防线比平时松了很多。她开口时像是在说梦话,断断续续的。

“我当年赶你走……是因为他们下一个要毁的人是你。”

阮澄没动,任由自己的手腕被闻辞攥着,能感觉到对方的脉搏,快而浅。她低下头,看着闻辞那张因为缺水而有些干裂的嘴唇一张一合,继续往下说。

“孙德鲁那天晚上来找我。他说……你伪造数据的事他手上有材料。如果我不让你退出项目,他第二天就会把材料交到学校和警方。我知道那些材料是假的。但那时候……实验室刚着火,导师还在ICU。我没时间证明那些东西是假的。我只能先把你推出去。推得越远越好。”

阮澄的眼眶开始发酸。她没有抽回手,只是用另一只手覆上去,轻轻按住闻辞的手指。闻辞的手凉得厉害,指节在她掌心里微微发颤。

“我以为,等你走了,他手里那些东西就没用了。”闻辞说,“后来我才知道,他从一开始要毁的人就不是你。是我。你只是个饵。”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像是力气用尽了。她松开阮澄的手腕,手指慢慢滑下去,重新攥住了被单的边缘。她的眼睛还半睁着,目光直直地落在天花板上。

“我赶你走……是因为我什么都不是。一个研究生,手里什么都没有。我只能用最蠢的办法。”

阮澄看着她。眼眶里的热意聚成一层薄薄的水光,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伸出手,把闻辞额前那些被汗打湿的头发慢慢拨开,动作很轻。闻辞的额头还是凉的,但比刚来时好了一些。

“我知道。”阮澄开口了。她的声音很稳,但那种稳底下压着什么东西,一层一层地叠着。“你现在什么都别说了。先睡。”

闻辞看着她。目光在阮澄脸上停了一阵,像是终于认出这个人是谁了。她慢慢闭上眼。攥着被单的手指松开了,垂在床边。呼吸重新变得均匀,比刚才沉了一些。药液还在往下滴,观察室里很安静,隔壁床的监护仪偶尔响一声,又停了。

阮澄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掖好边角。然后她坐回椅子上,仰头看着天花板。日光灯白晃晃的,照得人眼睛发酸。她闭上眼,在椅子上靠了很久。脑子里一遍一遍回放着闻辞刚才那几句话,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用刀刻在什么地方了。

她想起自己这十年里的每一次恨意。想起她每年导师忌日都选在十点去墓园,因为不想碰见任何人。想起她拿到新瑞第一轮融资那天,一个人在办公室坐了一整夜,心里想的居然是“她当年为什么不肯等一等”。想起她在纳斯达克敲钟时看着台下的闪光灯,忽然发现自己在人群里找一个人,找不到。十年里她恨了闻辞无数次,每一次都恨得有理有据。可此刻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她恨了她十年,闻辞就一个人扛了十年。扛的东西比她重。

天快亮的时候闻辞又醒了一次。这次她的目光清醒了很多,看见阮澄还坐在椅子上,身上披着那件外套,头歪在一边,睡着了。闻辞没有叫她。她侧过头,安静地看了阮澄一会儿。然后她慢慢抬起那只没扎针的手,伸过去,把滑到阮澄膝盖上的外套往上拉了拉。动作很轻,没碰到她。

阮澄的睫毛动了一下,但没有醒。

闻辞收回手,重新躺好。窗外的天色已经从深蓝变成了灰白,走廊里有护士推车经过的声音,轮子在地砖上滚出低沉的嗡嗡声。她闭上眼,听着那些声响和阮澄均匀的呼吸,慢慢又睡了过去,这一觉她睡得非常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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