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秋实是在猪圈里听见消息的,此时她在给周家地主喂猪。两头花背母猪,一窝崽子,拱得食槽哐哐响。她蹲在栏边,手里攥着半截干地瓜秧,等着猪食晾凉。周家少爷周文举打前院过,身后跟着书童,书童怀里抱着一摞新印的邸报抄本。
“少爷,听说女科真定下来了,明年开考。”书童嗓子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周文举冷笑:“妇道人家,考什么功名。不过陛下心血来潮,做做样子罢了。真进了考场,怕不是连笔都拿不稳。”
“可小的听说,清河县已经有人报了名……”
“谁?”
“西城一个孤女,姓江。还有谢家二小姐……”
林秋实手里的地瓜秧子断了,猪栏里那头花背母猪抬头,冲她“吭哧”一声,嘴里淌着食水,稀稀拉拉滴在烂泥地上。
周文举的声音低了下去,和书童嘀咕着走远了。林秋实没动,蹲在那里,觉得心口像被人浇了一瓢滚水,又烫又急,她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粗得很。
她八岁被卖进周家做婢女,父亲欠了周家三石租子,还不上,拿她抵的。母亲来送她,塞了半块麦饼,说:“秋啊,到了人家屋里,勤快些,别叫人打。”那是她最后一次见母亲的面,后来听说母亲病了,周家不许她回去,再后来,就没后来了。
她偷着学字,是在周文举开蒙之后。周家请了先生来家教书,她趁着送茶送点心的工夫,站在门外听。先生讲《诗》,她站在窗根下,把“关关雎鸠,在河之洲”一个字一个字往心里刻。后来先生走了,周文举自己温书,她就躲在屏风后头,看他的书页翻到哪一页,跟着记。
有一回被周文举撞见,少爷用戒尺抽她小腿:“下贱坯子,你认得字有什么用?认得字你也是佃户的女儿,将来配个长工,生一窝小长工!”
她不哭,也不跪。她抱着被抽肿的腿,一瘸一拐地回柴房。那一夜,她借着月光,捡了根树枝,在泥地上写白日里偷来的字。写到“秋”字,她停住了。
“俺不叫周家丫头。”她自言自语,“俺叫林秋实,林是俺娘家的林,秋是秋天种地的秋,实是实在的实。俺要像秋天的粮一样,实在,管饱。”
从那天起,她有了名字。没人知道。周家上下还叫她“秋丫头”,她应着,心里却像揣着一块火炭,谁碰烫谁。
她决定去找那个姓江的孤女。
消息是从说书摊上听来的,县城西有个破茶馆,一张桌子、三条板凳,说书的是个半瞎老头,每到集日,拿着一把折扇,讲些忠奸善恶的老段子。那天林秋实难得告了半日假,上城给周家采买灯油,路过茶馆,听见老头讲新书。
“列位,今日不说三国,不说岳传,单说咱们清河县的一桩奇事!”老头折扇“哗”地一展,露出扇面上墨迹模糊的“醒木惊堂”四字,“城西住着个女娃,姓江,名自明,年方十二。她娘去了,爹不认,她便自己随了娘姓。街坊都说她疯了,可这女娃,把私塾先生问得哑口无言,一句‘有教无类’,撅得周秀才三天没出门!”
“好!”底下有人拍桌子。
“更奇的在后头,这江家女娃,不独自己念书,还结交了谢府的二小姐。谢府啊,当年谢宰相的府邸!两个女娃,一个穷得叮当响,一个富得流油,偏凑到一处,说什么,要考女科!”
“女科?”有人问,“女子能考功名?那不是公鸡下蛋吗?”
满堂哄笑。
林秋实站在茶馆门口,一手扶着门框,指节发白。她没笑,她盯着说书老头那张一张一合的嘴,只觉得那些话像一把钩子,把她的心从周家后院的泥地里,一点点钩了出来。
她在茶馆外等了半个时辰,等那老头出来,追上去问:“老人家,那江自明,住在城西何处?”
老头眯着眼,上下打量她。林秋实穿着打补丁的布衫,袖口磨得起了毛,脚上一双破草鞋,脸上带着佃户人家孩子常见的菜色。
“你找她做甚?”
“俺……我想读书。”
老头笑了,露出稀疏的几颗黄牙:“东张街往西走,第三个巷口拐进去,最里头一间柴房便是。她白日不在,天擦黑才回来。你要去,就在门口等。”
林秋实道了谢,拔腿就跑。灯油忘了买,回去少不得一顿打,可她不觉得疼了。脚踩在青石板路上,像踩在云上。
那天傍晚,江自明回到住处时,看见门口蹲着一个瘦小的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