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阻挠(第1页)

女帝的诏书,是四月里到的。

江自明记得那天的每一个细节。天还没亮,城隍庙的钟便响了。那钟平时只在初一十五敲,敲三下,闷闷的,像谁在里面叹气。可那天敲了七下,一下接一下,急急的,撞得全城的瓦都跟着颤。江自明在棺材铺后院里醒过来,以为是走了水,披了衣裳跑出去。巷子里已经站了人,趿着鞋的,抱着娃的,提着夜壶没来得及倒的,都仰着头朝东边看,东边是县衙的方向。

陈掌柜也出来了,他披着那件油渍麻花的棉袍,打了个极响的喷嚏,揉着鼻子说:“莫不是皇上驾崩了?”

“驾崩敲丧钟。”隔壁卖豆腐的老周说,“这是喜事,你听那动静,越敲越急,跟娶媳妇似的。”

江自明没说话,她的心跳得有些不稳,说不上为什么,

天亮后,消息便炸开了。先是几个在县衙当差的跑回来,边跑边嚷,嗓子都劈了。接着是茶馆里的茶客冲出来,茶碗还端在手里,水洒了一路。最后连私塾里的童生都放了假,满街乱窜。江自明站在棺材铺门口,看见一个青衣小厮从巷口跑来,手里扬着一张纸,嘴里喊着什么,被风一卷,听不真切。那小厮跑到她跟前,把纸往她手里一塞:“谢小姐让送来的,抄的邸报!”说完便跑了,像被鬼追着。

江自明展开那张纸,字是谢含章的,写得极快,有些笔画连在一起,像急流里的草。她读了一遍,没读懂。又读了一遍,手指开始发抖,抖得纸边哗哗地响。她读到一半,忽然拿手捂住了嘴。

陈掌柜凑过来:“写的什么?你脸都白了。”

江自明把纸按在胸口,过了好一会儿,才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开女科了。”

“什么?”

“皇上下诏,天下各州县,设女科。女子可应试秀才、举人、进士。与男子同榜,品级待遇等同。”

陈掌柜张着嘴,他看看江自明,又看看那张纸,又看看满街乱窜的人,最后说了一句:“皇上……是个女的吧?”

“是,女帝,周承烨。”

“那怪不得。”陈掌柜蹲下去,拿手指头在地上画了半天,画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把地砖缝里的灰抠出来一撮,“怪不得,是女皇帝,这是要跟全天下的男人叫板。”

江自明没听见他后面的话,她把那张纸翻来覆去地看,每一个字都看,连纸边上的墨渍都不放过。她看见了“与男子同榜”,看见了“品级待遇等同”,看见了“各州县即行”。她的眼睛停在那行字上,停了很久。然后她慢慢蹲了下去,蹲在棺材铺门口的石阶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没哭,只是肩膀在抖,抖得很轻。陈掌柜看见她这样,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到底没说,转身回了铺子,把门虚掩了。

江自明蹲在那儿,脑子里只有一件事。

她把手伸向头边,摸到那枚铜簪。

“娘。”她在心里说,声音很轻,轻得连自己都几乎听不见,“您若晚死三年,便可亲见今日。”

没有人回答她,棺材铺门口的石阶上,只有她一个人的影子。

她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趔趄了一下。她扶着门框站稳,把那张纸重新叠好,折成四折,塞进贴身的衣襟里。然后她回屋换了件衣裳。那件衣裳是洗得最干净的一件,补丁摞着补丁,但没有墨渍,没有油污。她把头发重新梳过,铜簪别得端端正正。陈掌柜从铺面里探出头来,问她去哪儿。

“去找人。”

“找谁?”

“能一起走这条路的人。”

她出门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街上的喧嚣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她逆着人流走,步子极稳。有人在骂:“牝鸡司晨!亡国之兆!”有人在笑:“皇上怕不是疯了,让女人考功名,考出来能干什么,回家跟丈夫吵架用?”也有人在哭,一个老妇人坐在门槛上,抱着孙女,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嘴里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早三年……早三年就好了……”

江自明从那哭声里走过去,没有回头。

谢家后门,谢含章已经在等了。她没坐在屋里,而是站在后门外的巷子里,背靠着墙,手里捏着一张纸。江自明走过来,她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碰到一起,谁也没先开口。

谢含章把手里的纸递过来,是她抄的另一份邸报,比给江自明的那份更完整,连诏书的正文都抄了。江自明接过来看。诏书写得极正,骈四俪六,引经据典,从“朕闻上古之世,男女并重”一路写到“今特开女科,以昭天下”。

“你看完了?”谢含章问。

“看完了。”

“最后一段怎么说的?”

江自明翻到最后,那里有几行字,比正文小一号,是女帝亲批的:“凡阻挠女科者,以违制论。凡舞弊者,斩。凡考官徇私,与考生同罪。此诏,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违制论。”谢含章把这几个字嚼了一遍,“皇上有备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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