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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学风波(第3页)

“学生生成女子,不觉得错,错的是旁人总拿这个当借口。先生,学生给您磨墨,不要工钱。只求您每日散学后,把当日所讲,说给杂役听。您当是自言自语,学生当是听讲,两不辜负。”

赵先生不说话了,他看了江自明很久,久到灯笼的烛火开始发黄,久到蓖麻地里的风把两个人的影子吹到一起。

“你随你娘姓,你叫什么?”

“江自明。”

“自明。”他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自明,己旦为明。你自己就是天亮。”

他弯下腰,把那张书页捡起来,塞进江自明手里。

“后日未时前来,从后门进,别让街坊看见。”

说完,他提起灯笼,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停下,没回头:“你若敢让第其他人知道,我打的不只是左手。”

江自明站在墙根下,把那张书页攥在手里。她没磕头,也没说谢。她知道赵先生不要这些,他只是不想让自己三十年的教学生涯里,少一个真正的学生。

回家的路上,江自明绕到了母亲坟前。坟在城外一片荒地里,没有碑。沈鹤龄当年把丧事办得极省,棺材是最薄的松木板,席子一卷就埋了。江自明自己用碎石给母亲垒了个记号,三年不到,石子已被野草拱乱。她蹲下来,把乱草拔了,重新垒高。

“娘,我找到先生了。”她说,“他不收女学生,但他说,可以让我当杂役,杂役也好。只要能听他的课,扫粪我都愿意。”

她拔了根草茎,在坟前的地上划字,划的是“江自明”,然后划“赵先生”,再然后,她划了四个字:有教无类。

划完了,又用鞋底蹭掉。风吹过来,草叶沙沙地响,像是谁在叹气。

“娘,我不恨爹了。”她低声说,“恨他,我就变成他。我要比他走得更远,我要走到一个地方,在那里,您不用再求谁,我也不用再偷听。”

她站起来,往县城走。走着走着,天开始下雪。不是大雪,是像盐末一样的雪粒子,打在脸上,又冷又麻。江自明把书页贴在胸口,走得更快了些。

到棺材铺门口,正要进去,忽然停住了。

铺子门口停着一辆马车,那马车,她认得,枣红马,青篷布,车辕上镶着铜钉,谢家的车。谢家是县城里顶大的门第,老太爷曾做过京官,致仕回乡后,县太爷初一十五都要上门请安。谢家的马车,怎么停在棺材铺门口?

江自明慢慢走过去,车帘掀开,一个婆子探出头来,朝她招手:“你就是江自明?”

“你是谁?”

“谢家的奴才。”婆子说,语气不冷,但也不热,“我家大小姐说,请江姑娘过府一叙。”

“请我?”江自明笑了,“谢家小姐,请一个做寿衣的去叙什么?”

婆子不笑:“姑娘去了便知,我们小姐说了,你若要书,就别问太多。你要问,她不拦着,只是书就罢了。”

江自明站住了。

她在城里两年,听过谢家的事。谢家有一位小姐,幼时跟着祖父读书,八岁便能做诗,十岁写的字被县太爷求了去挂在正堂。可后来,祖父死了,父亲把她关进内院,再不许她出门。有人说她疯了,有人说她死了,也有人说她还在写,只是再没人见过。

江自明想了几息,然后她说:“给我一刻钟换衣服。”

婆子点头:“我在车上等。”

江自明进去,把身上的寿衣式样的罩衫换下,换上一件半旧的青布袄。那是她母亲留下的,改了又改,补丁摞着补丁。她洗了脸,把头发拢齐,又把那枚铜簪插上。铜簪头很细,簪在发间,像一根缝衣针。

出门,上车。

枣红马打了个响鼻,像在嫌弃什么。马车驶出棺材铺的巷口,朝着城东谢家而去。雪还在下,车顶的篷布上积了薄薄一层白。江自明坐在车尾,从帘缝里往外看。街道、店铺、行人,都像被那雪拉远了。

她忽然想:今晚的课,她错过了,赵先生讲过“君子不器”。这句话,她不甚懂。但她想,她如今是去谢家“为器”了。谢家小姐要拿她当什么?砚台,还是刀?

车停了。

帘子从外头掀开,一个丫鬟撑着伞,低头道:“江姑娘,请随我来。”

江自明下车,谢家的大门开着,两盏灯笼在雪里各自亮着,像一对不眨眼的瞳仁。门槛很高,高得必须抬腿。她没有犹豫,一脚迈了进去。

门在身后合上。

她没回头,也没问。她在雪地里慢慢走着,背挺得笔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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