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自明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蜷,她想起母亲坟前被风吹散的纸钱。烧书和烧纸,原来是一样的。
“从那以后,父亲只许我读《女诫》《内训》。”谢含章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在内院这九年,只学会了一件事:藏。把想读的书藏进眼睛里,把想说的话藏进骨头缝里。可是藏来藏去,我发现自己快长成了一棵不会开花的树。”
她顿了顿,看着江自明,那眼神突然锐利起来,像藏在袖中的刀,终于推出了一寸:“江自明,你在私塾外偷听两年,在棺材铺里抄书。你看的,读的,想的,和我不一样。你不是藏,你是抢。从别人手里抢,从墙根下抢,从坟地里抢。”
江自明迎着她的目光:“谢大小姐想说什么,直说。”
“我想问你,敢不敢跟我做一件事。”
“何事?”
“互相考校学问。”谢含章说,“你教我策论,我教你史书。我祖父留下的那些批注,世面上买不到,我这里有。你读的、听的那些章句,是我被困在内院里看不到的,我们交换。”
江自明看着她,没动,也没说话。
“你家中不会允许。”江自明说。
“所以我需要你。”谢含章说,“你一无所有,才无所顾忌。我需要一个‘外人’,替我递书、传信、打掩护。事成之前,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事成之后…”
“事成之后怎样?”
谢含章沉默了一息。
“事成之后,你我各自去考功名。”
江自明听到“功名”二字,她笑了一声,极短,像一片雪落在炭上,倏地没了。
“功名?谢大小姐,您读过史书,该知道这天下没有女科。”
“现在没有。”谢含章说,“但会有的。”
“你凭什么断定?”
“凭我姓谢。”谢含章说,声音里没有自得,只有一种苦涩的感觉,“谢家书房里,有从宫里流出来的邸报。我在里面读到,陛下近年推行新政,开馆延揽女官。朝中有人上过折子,请开女科。折子被驳了,可皇上留中不发。这五年,京城里的女官也渐渐多了。有些话,已经有人在说。有些门,已经有人在推。”
江自明看着谢含章,她第一次觉得这女子的深,不止是谢家那三进院墙。她的深,通着朝堂,通着宫闱,通着天下。
“你让我去替你争一个功名。”江自明慢慢说,“到头来,你得了名,我呢?我出身寒微,连户籍都叫爹卖了,我拿什么去考?”
谢含章从袖中取出一张纸,薄薄的,对折着,她递给江自明。
江自明接过来、是一份空白的县试报名单,上头已经盖了谢家印信的半枚朱砂。她摸着那纸,纸很细。
“县试要身家清白,要有廪生保结。你爹虽是廪生,但你的户籍现在还在沈家,户主是沈鹤龄。”谢含章说,“我可以给你另立女户。保结,我也可以给你找。这些都不是难事,难的是县试之前,你敢不敢跟我在内院里熬,我要你拿命来赌。”
“你刚才说,我是来上船的。”江自明抬头,把那张纸放在膝上,“可船上装了什么人,要往哪儿去,我不知道。谢大小姐,我不上黑船。”
谢含章看了她半晌,重新坐下,炭盆里的红渐渐黯淡。
“江自明,你娘是怎么死的?”
江自明的手一抖,那枚铜簪从发间滑出来半寸,像一根针抵着她的皮肉。
“我查过。”谢含章说,声音极轻,像只在两个人之间存在的耳语,“沈鹤龄把妻子的陪嫁首饰拿去孝敬教谕,周教谕收了好处却不办事,你娘没钱看病,死了。这事在县里不是秘密,只是没人替一个死人说话。”
“别说了。”江自明说。她的声音很低,低得近乎是气声。
“我不说。”谢含章道,“我要你记得,江自明,你要永远记着你娘是怎么死的。她不是病死的,她是叫这世道吃掉的。让这世道吃她的,有大夫的势利,有教谕的贪婪,有你爹的懦弱。但最深的一条…”
她站起来,走到江自明面前,蹲下。她们的脸离得很近,近到江自明能看见那颗小痣上沾着一粒极细的炭灰。
“是女子不能科举。”谢含章说,一字一顿,“她不能自己救自己。她有钱也不能考功名,有才也不能做官。她只能靠丈夫、靠儿子、靠求人。求不来,就等死。”
江自明的手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那疼是熟悉的。
“谢含章。”她第一次直呼其名,不带敬称,“你把我当什么?你要用我的恨,去替你开路?”
谢含章笑了,那一笑里没有温柔,只有极冷的洞彻。
“不。”她说,“我把我当刀,也把你当刀。两把刀并在一起,才扛得住这鬼世道。你光有恨,没有路;我光有路,没有命。你嫁人、我嫁人,都是死路,那不如两个人一起杀出一条来。”
“要是杀不出来呢?”
“那就死。”谢含章说,“死在自己选的路上,总比死在别人家的床上体面。”
窗外的雪越下越紧,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把炭盆上的灰吹得飘起来,像一群极小的蛾子。江自明看着谢含章,谢含章也看着她。